第355章 生为牛（三）

牛吃鱼，身上长出了鱼鳞。 王易想，如果吃别的东西，牛身上还会长出什么呢？ 它起身，在竹林里寻找别的活物。 但很怪，偌大的竹林无边无际，漫山遍野都只有三样东西，竹子，青草，和鱼。 除此外，没有其他活物，一个都没有。 黄牛叹口气，坐在草地上，开始了一段漫长且枯燥的牛生。 …… 牛的一生只做三件事：吃草，耕地，公牛长肉，母牛产奶。 王易也只做三件事：钓鱼，烤鱼，数一数今天吃了多少鱼。 它已经很久不吃素了，偶尔啃啃竹子，给自己剔牙，鱼汤里放几根青草，算是点缀和调味。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黄牛无所事事，像被固定在一个地方的npC，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等不到自己的主线任务。 直到某一天，牛棚的主人回来了。 一个老农回到家中，发现自己家的牛棚空了，黄牛也不见了。 老农摸摸下巴，开始漫山遍野的找牛。 他先去了半山腰，检查山路上的脚印。 路边没有牛蹄子，说明黄牛还没下山。 老农继续走，找到了竹林边，发现了一堆鱼骨头。 “来外人了？” 老农愣了愣，不然谁会在这里生火烤鱼呢？ 一阵香气从竹林深处飘来，老农抬头一看，林子里起了火，炊烟袅袅，升的越来越高。 老农循着味道走了过去。 他看见一头黄牛躺在石头上，翘起二郎腿，用牛蹄子烤鱼。 “嘶~” 这一幕很怪异，不过老农见多识广，很快就接受了。 他走上前去，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黄牛。 “我才走多久，你怎么就开始吃鱼了呢？” “这群家伙都是我辛辛苦苦养的，指望以后卖个好价钱，你倒好，一口一条，祸害了多少鱼，自己数数！？” 黄牛斜眼看着老农，觉得这人莫名其妙，鱼明明是山里长出来的，游得到处都是，怎么就成家养的了？ 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见黄牛不吭声，老农有些无奈，他扯住牛蹄子，想把黄牛牵回家。 “差不多得了。” 这时候，黄牛口吐人言，吓了老农一跳。 他瞪大眼睛，质问黄牛：“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黄牛闭上耳朵，懒得搭理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农。 人和牛对视许久，老农长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吃了多少鱼？” 黄牛想了想，大概百八十条。 鱼吃的越多，它的身体就越重，翻身都费力，懒得挪动一步。 老农抚摸着牛的身躯，说：“你胖了。” 黄牛咧嘴一笑，它认为自己是变壮了，牛怎么会变胖呢？ 老农似乎看出了黄牛的想法，摇头说道：“牛不会，鱼会。” 你现在到底算是一头牛，还是一条鱼呢？ 黄牛闻言翻了个身，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庞大的阴影笼罩草地，黄牛如一座小山坡，背上披着密密麻麻的鳞片，瞳孔又大又圆，像一对儿灰白色的鱼眼。 老农往后退了几步，视线低垂，看了眼干瘪的牛腿。 他说：“牛该用腿走，鱼才在水里游。” “你这样整天趴在地上，跟蛆一样来回蠕动，早晚会退化成一条鱼。” 黄牛喘着粗气，瞪大双眼，仿佛在质问老农，做鱼有什么不好呢？ “鱼没什么不好。” 老农平静的笑了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到处都是鱼，只有你一头牛？” 黄牛愣住了。 老农又问它：“这里从来不养牛，你没爹没娘，是怎么来的呢？” 我怎么来的？ 是一个好问题。 黄牛思索许久，问老农：“是你生的？” “我他妈是人！” 老农翻了个白眼：“人怎么能生牛呢？” 黄牛张张嘴，口出狂言：“你被牛配了？” 老农一愣，被气笑了：“信不信今晚吃牛肉？” 虽然黄牛长得很壮，虽然老农瘦不拉几，但牛怕人好像是天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想法。 黄牛低头，问：“我是怎么来的？” 老农指了指地上的鱼骨头：“你以前也是一条鱼。” 和山里那群草鱼没什么不同。 黄牛怔住了，站在原地，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 可是渐渐的，它想起了什么，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 农夫年轻的时候身强力壮，把整座山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开荒农田，种下果树，一个人就能干一村人的活儿。 春去秋来，日出日落，农夫忙得满头汗，每年的收成都不错。 许多年后，农夫上了年纪，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他思考了很久，决定换个轻松的活儿。 “养鱼不累，不用天天在地里耕种。” 农夫把耕地填平，弄了一群能活在山里的鱼苗。 他开始养鱼，把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都磨成鱼粮，撒到山上每个角落。 再过几年，老农累了，搬不动重物，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帮手。 于是老农砍了几棵树，搭了一个牛棚。 他默默等待着，一条鱼游进了牛棚里，褪去鳞片，长出了牛角和蹄子。 …… 老农说：“你是这么来的。” 黄牛摇摇头，觉得实在荒唐。 老农还说：“你吃鱼，我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黄牛问什么。 “你到底是想当牛，还是想作鱼。” 老农慢悠悠的笑着：“山上不缺鱼，只要一头牛。” 当牛要劳作，但是能活下去，作鱼自由，但是会被牛吃掉。 黄牛忽然想起自己从牛棚里逃出来的第一天，很多鱼疯了一样，追着自己咬。 它们都想当牛，都想成为自己。 “你不做，有很多鱼想做。” 老农拍了拍牛屁股，让它好好想想。 黄牛想了一个晚上，最后摇头晃脑，钻进了牛棚里。 第二天清晨，老农被牛声叫醒。 他走出屋子，仰头看天：“又下雨了。” 那头死牛不长记性，还在啃鱼吃。 吃吧，吃吧，反正山上鱼多的是。 而且吃鱼补脑，黄牛多吃鱼，脑子才能更清醒。 也不知道哪天，这头牛才能意识到一件事。 “鱼应该在河里，而不是山上。” 牛不知道，因为它从未下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