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石子（五）

孙恒离开之后，侧殿外面再没了动静。 足足两个时辰，没有人来，没有声音。 一群光鲜亮丽的年轻人被遗忘在了王城角落，直到天色渐晚，也无人在意。 柳京筠从门口探出头，庭院里没有一个人。 她又看了眼大门外，发现门外没有人看守。 一定是出事儿了。 梁京城的晚宴一般在申时开始，酉时结束，王城更是规矩森严，不可能拖泥带水。 但现在天已经黑了，还没人来找这群晚宴的主角们。 柳京筠很难不去猜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殿内心生疑惑的不只有她一个，北文苑学子众多，其中不乏聪慧过人的世家子弟。 但他们不敢多问，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与其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不如等一个愣头青站出来，替所有人承担责任。 柳京筠很像愣头青。 所有人都坐在原地，不动声色，只有她站起身，凑到了门口往外看。 几个聪明人相互对视，等着她回头说话，当一个鼓动大家的领头人。 但柳京筠什么都没做，她甚至没有回头，悄悄推开门，悄悄的走了。 ？ 就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还在僵着，等别人坐不住。 最勇敢的人此时已经走出院子，跑到了宫墙外面。 王城很大，墙又高又多，道路笔直，看不到尽头，没走多远就能看见两个路口。 左瞧瞧右看看，是更多的墙，更长的路。 柳京筠吸了口气，觉得如果自己漫无目的的瞎走一定会迷路。 到时候找不回来，还会给自己惹麻烦。 “做个记号。” 柳京筠低下头，四处寻找，发现路上掉了几粒石子，颜色比较特别，容易分辨。 她把石子攥在手里，沿着道路向前摸索，留下石子作为记号。 “人呢？” “孙恒去哪儿了？”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柳京筠还是没找到孙恒。 天色渐晚，宫道上慢慢多了一些人影。 宫女走走停停，眉眼清秀，太监匆匆忙忙，五官端正。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儿，偶尔和柳京筠擦肩而过，最多只是多看一眼。 只不过天黑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群宫女太监慢慢停了下来，不走动，不交谈，眼神怪异，盯着柳京筠的背影。 人越聚越多，到处都是，每个道口都有几双眼睛。 很快，柳京筠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她开始往前跑，跑得很快，普通人追不上。 宫女和太监行动缓慢，被甩在了身后。 “哒~哒哒~” 脚步匆匆，柳京筠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甩开所有人，跑到了另一座大殿……她扭头一看，发现前面灯火通明，里面人影交错。 晚宴早就开始了，只有一群年轻人被遗忘在了角落。 柳京筠胆子很大，打算悄悄摸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没走几步，她就被发现了。 一群脸色惨白的太监围了过来，伸出手，不说话，如行尸走肉一般。 宫女也追到了身后，眼神怪异，面无血色。 柳京筠呼吸加快，似乎无处可逃了。 紧要关头，英雄登场。 一个矫健的人影翻过墙，跳到了人群中。 他伸出手，拉着柳京筠的手臂，转身就跑。 太监宫女围绕上前，却被他手中的火把逼退，不敢靠得太近。 两人一路逃跑，穿过重重包围……逃回了侧门大殿。 这时候，柳京筠才看清了他的侧脸。 不是孙恒？ 是一个剑眉星目，五官硬朗的青年。 柳京筠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英雄救美的戏码。 “你是？” “参加宴会的。” “它们是？” “皇叔养的妖。” “皇叔又是？” 青年眉头一挑，有些无言：“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 “喜公公去哪儿了？” “他不是负责看住人，不让你们乱跑吗？” 喜公公？ 柳京筠眼波流转，猜到了中年人的身份，说：“他把我朋友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嗯？ 锦衣青年看起来有些意外，又问了一句：“把你朋友带走了？” “对。” “男的？” “嗯。” 这就奇怪了。 青年好像误会了什么：“你这个朋友是不是长相极佳，有一副很好的皮囊？” 柳京筠愣了一下。 你是说孙恒吗？ 他……嘶…… “嗯，极好看。”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柳京筠撒了一个很难言的谎。 青年面带微笑：“有多好，比我更好？” 柳京筠眼不眨心不跳：“比你好三分。” 青年有些惊讶，如此俊杰，他还真像亲眼见见了。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朋友大概不会回来了。” 柳京筠问为什么这么说。 “喜公公看上了他的脸，会剥下脸皮，送到藏书楼去。” 锦衣青年似乎没戒心，想什么就说什么。 柳京筠又问了一句：“送给谁？” “当然是皇叔咯。” 皇叔喜妖，在宫中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白脸妖是他最近的新欢，为了一张美人脸，害了不少无辜的百姓。 柳京筠皱了皱眉：“在宫里杀人不犯律条吗？” 青年摇摇头，说：“在哪儿杀人都犯法。” “那你皇叔还这么无法无天？” “没人管得了他，而且他不亲手害人……律条是给人用的，害人的是妖怪，和他没关系。” 柳京筠这下意识到，孙恒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人怎么能对付了妖怪呢？ 仅仅隔着一座高墙，孙恒陷入沉思。 他屁股下坐着喜公公，脚底下踩着一个小太监，院子里还躺着不少“人“. 这些太监都现了原型，软趴趴的躺在地上，脸皮松松垮垮，像一张浸泡在墨水里的白纸。 人的确不好对付妖怪，但能用工具。 他知道白脸妖怕什么。 这群东西怕水，怕雨水淋在身上，沸水浇在脸上。 孙恒准备充分，还藏了一泼童子尿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不出意料，自己果然撞见了一窝白脸妖，水泼出去，这群妖怪捂着脸，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可问题是水用光了，孙恒也没遇见老太监。 他在院子里等了许久，门终于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腰板挺直，没看清脸。 孙恒毫不迟疑，把手中温热之物泼了出去。 那人却从容淡定，一点都不慌张。 “我身上没养妖，你泼水有何用？” 进门的是一个活人，他天生长相如此，用不着妖怪换脸。 孙恒笑了笑，也不说话。 院子里沉默半响，传出了一句直击灵魂的疑问。 “怎么一股尿骚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