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根烧火棍，吊住三千条命

废窑外的冻土在剧烈震动，风雪中裂开一道缺口，没有举火，也没有呐喊，只有成片甲叶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大军顺着冻硬的泥面，层层叠叠压了过来，一面残破大旗在夜风中翻卷，上头只剩半个梁字。 官军前锋还没来得及结阵，退路已经被后方掩杀过来的队伍切断。 校尉拔刀的手不受控制发抖，嗓音劈成几截。 “张梁？他娘的他不要广宗了？怎么敢把主力全压到这破地方来啊！” “他来的太快了。”陈述藏在半截土墙后头，视线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一切推演在绝对的兵力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刘备单手提着双股剑，不露痕迹挪到陈述身侧。 “说明这地方，比粮仓金贵。” 陈述视线扫过那堆黄泥封口的药坛。 “药粮？” 简雍缩在粮袋后头，两手揣在袖子里。 “先生，这回咱们囫囵出去的把握有几成？” 陈述看着外面的大军，将呼吸放平，强压下胸腔里的跳动。 “十成，人都已经到跟前了，躲是没地方躲了，只能硬接。” 废窑外一匹黑马踏碎冻泥，张梁单手拖着厚背长刀，周围数百名死士封死全部出口。 他隔着风雪，压低嗓音喊话。 “留下药粮，放你们走。” 校尉满头大汗来回踱步。 “他带这么多人，为什么不直接冲进来攻？” 陈述从废砖堆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断木，径直悬在最近一处药坛正上方，跳动的火苗映亮那层黄泥封口。 “他怕火，怕药坛碎，更怕咱们被逼急了全给他砸烂。” 校尉眼珠子通红，提刀作势要往前冲。 “那就全给他砸了！反正横竖都是死！” 陈述一把压住他的刀背，五指用力扣紧。 “你要是真想死，现在就去砸，这药只要一没，张梁立刻带人冲进来拼命，你带的这点前锋连半炷香的时间也顶不住。” 他缓缓松开手，语气平复少许。 “现在他有顾忌，咱们才有命站着说话。” 刘备握着长剑斜指地面，身子挪动横在两人中间。 “不能硬拼，想办法拖住他，保住这些药。” 废窑外，黄巾弓手齐刷刷拉满弓弦，但箭头没有对准门口的官军，全指着废窑后方那面土壁。 “装什么孙子！那拿大刀的龟儿子给俺留着！”张飞发出一声暴喝，撞碎残存的朽木栅栏，提着蛇矛大步冲进外面的风雪中。 矛尖带着冷风直刺张梁颈侧，张梁站在原处没退，单手举起厚背大刀，用刀背硬顶矛锋。 兵刃相撞发出巨大的金属声响，火星掉落满地，巨大的反作用力迫使战马向后倒退半步，张飞脚底的冻土也跟着陷塌下去。 张飞猛的收回蛇矛，满脸横肉拧起发出大笑。 “有点东西，今个总算碰上个骨头硬的了！” 关羽立在侧后方，双眼微眯，紧盯战局沉声提醒。 “大哥，那敌将没下死手，他只是一直在挡三弟的矛，像是在给什么地方拖延时间。” 简雍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停在弓手后方一个人身上，那人没有穿甲衣，也没拿兵器，一动不动的紧贴着墙根站立。 他朝陈述招手示意。 “先生，你看那个人有点不对劲。” 刘备偏头询问。 “哪里不对？” 简雍压低嗓音，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 “之前三爷跟先生学的那套，饿鬼抢吃食只盯饭碗，这帮人兴师动众冲进来是为了抢药，可那人根本不看咱们护着的这堆药坛。” 他咽下一口唾沫，指着后面。 “他两只眼全盯在咱们身后那堵熏黑的墙上。” 陈述顺着视线望过去，脑海中那些杂乱的信息迅速串联。 “这废窑下面有暗道！”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后壁下方传出沉闷的摩擦声，几块青砖被人从地底顶开，泥渣散落一地。 三个满身污泥的死士从暗槽里爬出，对旁人视若无睹，径直扑向地上的药坛。 校尉发狂般嘶吼。 “快把他们拦住！” 陈述将燃着的断木丢在泥面上。 “外面正面压阵只是个幌子，从暗道里悄悄把药取走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刘备握剑的手腕翻转。 “云长！” 关羽并未出声回应，倒提长刀，身形迅速贴近暗道口。 锋利的刀口带起破空声，将第一名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死士连同药坛一同斩进地洞，重重摔进烂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关羽拂须挡住半扇通道。 “此路不通。” 废窑半塌的阴影里，张宁紧紧握着拳头，粗布衣袖摩擦着那颗烧缺一角的木珠。 陈述悄悄挪步靠过去，把声音压的很低。 “看样子你想帮他？” 张宁视线一直锁在被死士抱住的药坛上。 “那药，是用来给我父亲吊命用的。” 陈述看着她绷紧的侧脸。 “那你就打算看着张梁把药全拿走，继续用几万条人命去填广宗城的窟窿？” 张宁呼吸节奏变乱，目光扫过外面杀喊震天的乱局。 “我，我也不知道……” 陈述顺着眼下的局面给她指明出路。 “那最起码别让这些药落到陈三手里，他既然在这留了暗号，就绝对不会只在边上看戏。” 他观察着张宁的反应继续施压。 “这药一旦落进他手里，你爹怕是连这三天都熬不过去。” 张宁挺直的肩膀稍微垮下，面色苍白的抬起右手指向左侧废渣堆。 “那地方其实还有一条小口，是当年挖窑时留下的通风副道，勉强也能容人爬过去。” 陈述扯着嗓子大喊。 “关将军，断掉左侧渣土堆！” 关羽双手转动刀柄，横起一刀砍断那处渣堆上方承重的朽木梁。 碎土伴随着巨大声响倾泻而下，通风洞彻底塌陷，将试图从侧边爬出的死士全数堵截在地底深处。 地下暗道被彻底阻断，地上的药坛总算保住一半。 废窑外，张梁借着反冲力踹开张飞的矛杆，拉动缰绳迫使马匹后退。 他透过崩塌墙壁的缝隙往里面看去，跳动的火光下张宁灰袍翻动，袖口那枚缺角木珠暴露在光亮中。 张梁视线快速聚拢，握刀的手停滞在半空。 陈述迅速跨出一步，挡在张宁身前。 “别动。” 张宁发出的声音里带上少许慌乱。 “他刚才看见我了。” 张梁没有出声，强行将视线从那颗木珠上移走，转头对着暗道口残存的死士下达军令。 “把药带走，全军后撤。” 外面的黄巾兵士没有迟疑，护着抢出来的一半药坛，迅速退进漫天的风雪中。 陈述站在原处思索，张梁分明认出了木珠，却选择装作没看见，他这是在暗中护着张宁。 左手人那条线上的叛乱，看来确实跟张梁没有关系，这黄巾内部阵营里的裂缝，远比在外面看到的深的多。 寒风把空气中的血腥味吹散，废窑里只剩下碎药泥散发的苦味。 马蹄声去而复返，在百步外的地方停下。 张梁端坐在黑马背上，半边脸被火光照亮，另外半边隐藏在黑暗中，目光越过刘关张三人，最后停留在陈述身上。 “你就是那个幽州来的活令？” 他的音量不大，但清楚的传进众人耳朵里。 陈述慢慢松开手里的刀柄，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能信吗？” “我不信。” “那你还开口问。” 张梁一愣，但没有去接他的话茬，只是缓缓将手里的长刀收入刀鞘中。 他在马背上沉默少许，抛下最后的话语。 “今夜争取别死，天公将军还要见你。”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数聚集到陈述身上。 张梁扬起手里的马鞭，战马重新跑进黑夜中。 “广宗城内，期限三日，若是迟来一步，就是死门。” 大队人马远去，马蹄的动静逐渐消失。 陈述站在满地狼藉的废窑门口，望着东北方向那片被风雪掩盖的黑暗。 张梁这次没有取他的性命，他反而亲手给了一道催命符。 限期三天之内，进入广宗内坛最深处，去见那个靠着一口假气吊命的黄巾首领。 而眼下这条被关羽砍断的废窑暗道，必定就是通向那扇大门的陈年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