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践踏那朵圣洁

潼关官衙外，风雪愈发大了。 几骑自关隘上返回，马蹄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高仙芝坐在大马上，雪花落满了他的帷帽，他却浑然不觉。 “节帅，叛军今天又试了几次，没讨到半点便宜，怕是明天还要来。”一名副将跟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另一人问道：“节帅，明日我们如何部署？” 高仙芝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平静而沉稳：“天时在我们这边。天气越冷，对叛军越不利，对我们越有利。” “如今叛军虽势大，还斩断了关中与山东的联系，但不过是孤军深入。各地勤王之师又正在来京的路上，朝廷尚有富庶的关中与巴蜀作为后盾，安西军也仍在。只要等边军主力一到，平叛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他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安禄山不过一谄媚阉胡，得圣人如此隆恩，不知感激，反倒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必遭天谴！” “那明日，兄弟们还是按原计划守城？” “嗯。”高仙芝应了一声，“撑过去，便好了。”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官衙大门“吱呀”一声，自行打开了。 一道尖细刺耳的嗓音从门内飘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哟？高节帅回来了？” 高仙芝眉头瞬间皱紧，光是听见这声音，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乌泱泱的一百多名陌刀手从官衙里涌出，寒光闪闪的刀锋在风雪中泛着冷意，将他们一行人团团围住。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副将见状，勃然大怒，厉声质问道：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可知眼前之人是谁？” “安西副都护、四镇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密云郡公高仙芝在此！尔等竟敢如此犯上，是想找死吗！？” 然而，那些陌刀手却像没有听见一般，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这让高仙芝一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这时，边令诚才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从衙门口走了出来。他抬眼看到高仙芝等人还端坐在马上，那双三角眼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恨高仙芝，恨他生来便是高丽王族，恨他投身军旅便建功立业，恨他一辈子都走得那么顺，永远都是那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哪怕是现在，他手握生杀大权，可他依旧站在雪地里，而高仙芝却骑在马上。 依旧是他在地上抬头仰望，而高仙芝在马上俯视着他！ 不！不该是这样！ 边令诚的眼底涌起一抹病态的兴奋，一想到即将亲手将这朵不可一世的高山雪莲狠狠踩进泥里，他扭曲的心态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圣人有旨！”他捏着嗓子，尖声叫道，“高仙芝，你还不下马接旨！？” 高仙芝心中一沉，但还是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御史大夫呢？”他沉声问道。 看到这朵圣洁的高丽雪莲终于跪在了自己面前，边令诚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哼！圣人自然是有旨意给他。那奸臣误国误民，早在你回来之前，就被杂家依旨处斩了。” “什么？！”高仙芝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股怒火。四十年来在沙场上磨砺出的凛冽杀气，如实质般压向边令诚，吓得这太监浑身一抖。 “高仙芝......你......你想干什么！” 高仙芝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用冰冷的声音再次问道：“他在哪？” “死...死了。” “我问你，封常清的尸首，在哪！” 边令诚被他那骇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回答：“......在......在衙门后院，用草席裹着。” 高仙芝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站起身，径直越过边令诚，大步冲进了官衙。 他身后的副将和亲兵们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紧随其后。 “公公，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陌刀手小声询问。 边令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手握圣旨，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为什么高仙芝还敢如此无视他！ 我手里可是圣旨啊！ 我的背后是当今圣人！ 我怕他一个将死之人作甚！ 边令诚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咬着牙说道：“走，跟过去！” “杂家倒要看看，他高仙芝是不是真的敢谋反！” ...... 后院，风雪一时安静。 高仙芝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卷被鲜血浸透的破草席。 他的手有些颤抖，一步一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掀开了草席的一角。 席下，是封常清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面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封二啊！......” 高仙芝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 这个孩子，可是跟了他整整二十年啊。 从他还是安西都护府里一个小小部将开始，这个叫封二的孩子就跟在他身边，忠心耿耿又才情无双。 他本该是下一任安西都护府节帅最合适的人选，他本该成为大唐刺向新崛起的大食国最锋利的那把刀，他本该接过历任安西节帅的帅印，将大唐的伟大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就在高仙芝怔怔出神之时，边令诚带着陌刀手闯了进来。 看到高仙芝失魂落魄的模样，边令诚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一挥手，陌刀手们立刻上前，将高仙芝一行人的兵器尽数卸下。 “圣人有旨！” 边令诚展开那卷明黄的丝帛，尖锐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高仙芝，本高丽王族，幸得朕之隆宠，擢为安西节度。二十年来，损兵折将，拥兵自重，罪大恶极。如今......”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高仙芝那瞬间僵住的背影，才慢悠悠地念出了最后几个字。 “即刻问罪处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