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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暗度陈仓,太湖水产行的红十字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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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船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码头。 船体在黄浦江浑浊的水面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水痕,像一条安静的蛇,顺着江流慢慢向下游滑去。驳船的甲板上堆满了贴着红十字标志的白色帆布包裹,一面巨大的红十字旗帜从桅杆上垂下来,在正午的日光中无力地摇晃着。 郑耀先站在驾驶舱里,身上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棉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把脸遮去了大半。腰间的勃朗宁被长衫的下摆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宋孝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查理提供的一叠文件,那是法租界巡捕房以“红十字会委托运输医疗物资”为名开具的通行证明,上面盖着法兰西三色旗的钢印和查理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第一道关卡快到了。”掌舵的是一个本地老船工,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黄浦江的水纹一样深。他压低声音说,“前面两百米就是日本人的江面检查哨,每艘过往的船都要停下来接受检查。” 郑耀先往前看去,江面上横着一条钢缆,两艘小型日军炮艇停在钢缆两端,中间留了一个刚好够一艘船通过的缺口。 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日本军官站在炮艇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示意驳船减速停靠。 “减速。”郑耀先对船工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宋孝安,“你去跟他们交涉。通行证给他看,如果他要上船检查,就让他检查。” 宋孝安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走到了船头。 驳船缓缓靠上了检查哨,一个日本士兵从炮艇上跳了过来,手里端着三八大盖,警惕地扫视着甲板上的货物。 “什么船?”那个日本军官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红十字会委托运输船。”宋孝安把通行证递了过去,“从法租界仁济医院出发,运送医疗设备去南京的战地医院。X光机组件和铅板防护罩,全是医用物资。” 日本军官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他对着文件上的法文印章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桅杆上的红十字旗帜。 “打开看看。”他指了指甲板上最大的那个帆布包裹。 宋孝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解开了帆布的绑绳,掀开一角。里面露出了一个金属箱子,外壳上印着“ShanghaiGeneralHOSpital”的英文字样和一个红十字标志。 “X光机的防护外壳,”宋孝安用日语解释道,语速很慢,“里面是铅板,用来隔绝X光射线的。你们也可以打开看,不过铅板很重,要两个人才搬得动。” 那个日本士兵好奇地走过来,伸手在金属箱子上敲了敲,“当当”的闷响听起来确实像是实心的金属板。他又试着拎了一下箱子的把手,纹丝不动。 “重,”士兵冲军官点了点头。 日本军官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通行证上的法文印章。红十字会的物资在当时的战争环境中享有一定程度的国际法保护,如果他无故扣押红十字会的医疗物资,法租界的法国人会找麻烦,但如果他不查,万一里面真的藏着什么,他也担不起责任。 他拿出一个小型金属探测器,对着那个箱子扫了一遍。 探测器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了一个很高的读数上。 “全是金属。”军官看着读数,又看了看箱子外壳上的标识。 “当然全是金属。”宋孝安耸了耸肩,“铅板防护罩嘛,整个箱子就是铅做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联系法租界仁济医院的院长核实发货清单。” 铅。 金属探测器显示的高读数,和铅板的读数完全吻合。 军官把通行证还给了宋孝安,挥了挥手:“过去吧。” 驳船重新启动马达,缓缓驶过了钢缆之间的缺口。 郑耀先在驾驶舱里长出了一口气,但他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没有松开。 第一道关卡过了,但还有第二道。 驳船顺流而下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进入了黄浦江与长江交汇的外江面水域。这里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水面也宽阔了许多。远处的江面上零星散布着几艘渔船和运煤驳船,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缓慢移动。 “前面有麻烦,”老船工突然压低了声音。 郑耀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前方大约五百米的江面上,一艘灰色涂装的日军内河巡逻艇正横在航道中央,机关枪的枪口指向过往的每一艘船只。 这不是固定的检查哨,而是临时增加的流动巡逻。 日军在加强搜查了。 “他们可能已经收到了消息。”宋孝安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沪宁公路上那支车队被炸的事瞒不了多久。井上如果发现车里装的是石头,第一反应就是封锁水路。” 巡逻艇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驳船,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军官站在艇首,用旗语示意他们停船。 郑耀先看着越来越近的巡逻艇,脑子飞速运转。 这一次不能再用通行证蒙混了。日军的流动巡逻不受法租界外交照会的约束,他们有权对任何可疑船只进行彻底搜查。一旦他们搬开那些金属箱子的外壳,发现里面不是铅板而是金光闪闪的大黄鱼,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江面的右侧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和引擎轰鸣声。 三艘老旧的木质运鱼船从一条支流里鱼贯驶出,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装鱼的竹筐,浓烈的鱼腥味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船头挂着“太湖水产行”的旧布招牌,船工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子,光着脚在甲板上忙活。 带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巡逻艇,脸上带着一种码头渔民特有的麻木和不在乎。 那是姚三七。 苏南游击队的军需白手套,太湖水产行的老板。 这三艘运鱼船几乎每天都在这段水域进出,日军的巡逻艇对它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从来不会认真检查, 但今天姚三七不是来卖鱼的。 领头的运鱼船突然改变了航向,以一种笨拙但坚决的角度横切过来,直直地撞向了正在拦截驳船的巡逻艇。 “让开!让开!舵卡住了!”姚三七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恐慌,“刹不住了!” 巡逻艇上的日军军官脸色大变,赶紧下令全速规避。艇身猛地向左转舵,巨大的浪花从两侧溅起来,差点把甲板上的士兵掀下水去, 与此同时,另外两艘运鱼船也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一艘撞翻了巡逻艇放下的拦截浮标,另一艘的船头刮过了巡逻艇的舷侧,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江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运鱼船上的竹筐被撞翻了好几个,鲜鱼像雨点一样从甲板上蹦进了江里。姚三七在船头跳着脚骂娘,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抢救”那些跳水的鲤鱼,演技之逼真,让人完全看不出破绽。 趁着这片混乱,郑耀先的驳船全速通过了巡逻艇原本拦截的位置,马达开到了最大功率,船身在浑浊的江水中犁出一道深深的水痕。 郑耀先站在驾驶舱里,透过后窗看着那三艘运鱼船在巡逻艇周围打转,嘈杂的叫骂声和鱼腥味一起飘过江面。 在一片混乱中,他看到了姚三七。 那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运鱼船的船头,嘴里叼着旱烟杆,隔着大约一百米的水面,朝着驳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江面的水汽中短暂地交汇了不到一秒。 姚三七不着痕迹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扯着嗓子和日军巡逻艇的军官吵架,声称要日方赔偿他跳进江里的那些鱼。 郑耀先也转过了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知道,这一次的掩护不是偶然,姚三七的出现也不是巧合。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暗号、甚至不需要事先约定的默契,一种建立在共同信仰和国家大义之上的,心照不宣的配合。 驳船全速驶入了安全水域。 身后的混乱声渐渐远去,黄浦江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慢慢西沉,把整条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宋孝安从船舱里钻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六哥,过了,全部过了。三十箱,一箱不差。” 郑耀先靠在驾驶舱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 三万两黄金。 从金库到十六铺,从十六铺到法捕房,从法捕房到这条不起眼的驳船上,再从这条驳船驶出了日军的层层封锁线。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做到了。 远处的江面上,姚三七的运鱼船已经和巡逻艇分开了。那三艘破旧的木船晃晃悠悠地驶回了支流的方向,船上的竹筐已经空了大半,“损失”的鲤鱼在江面上翻着白肚皮,被几只海鸥争抢着啄食。 而在虹口的特高课临时指挥所里,井上清一郎正面对着一堆从沪宁公路上收集来的残骸发呆。 三辆被炸成废铁的卡车残骸里,没有任何黄金的痕迹。只有碎石、砖块,和一具穿着少将军装的尸体。尸体的脸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从残留的衣物碎片来看,那是中央银行副行长金某人。 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课长,车队里没有黄金。全都是石头。” 井上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于欣赏的表情。 “郑耀先……”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然后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黄浦江的水道慢慢划过。 “红十字会。”他突然说出了三个字,“去查,把今天从法租界走水路的所有船只名单给我翻出来。每一艘,每一条,不准遗漏。”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黄浦江与长江的交汇处,那个位置离太湖水产行的常规航线只有不到两公里。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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