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如释重负

“走吧。”我说。 林峰没有多问，转身朝法院大门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又被两侧的墙壁反复折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起走。我没有回头。 走出法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直接落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热度。台阶下的街道车流正常，行人正常，路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正常地抖动着。一切都和走进法院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不是断裂，是松开。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被晒热后的气味，混着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真实。 林峰没有催我，靠在车门边，低头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呈淡蓝色，散开得很快，几秒钟就被风吹得没了形状。苏晚晴拎着工作箱从门内走出来，在我身边停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街道尽头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普通的街景和来来往往的路人。 “回去吗？”她问。 “回去。” 我走下台阶，拉开车门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他站在老屋的屋顶上，手里握着一片新瓦，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倾斜的瓦面上，拉成一道修长的轮廓。 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坐进车里。林峰掐灭烟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苏晚晴坐在后座，把工作箱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平稳地向后退去，像一卷被匀速拉动的胶片。没有人说话，车内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从窗外挤进来的喇叭声。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听着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规律声响。那些声响在脑海中渐渐变成了一条平缓的线条，没有起伏，没有断裂，只是持续地、稳定地延伸着。 车子在老房子门口停下时，我睁开眼，解开安全带。院门敞着，厨房的窗户开着，排气扇没有转，灶台上似乎已经收拾干净了。林素梅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择一把空心菜，听到车声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问判决结果，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说了一句：“晚上吃面。” 林峰没有留下来吃饭。他说队里还有几份报告要补，把车熄了火就步行离开了，背影在巷口拐角处很快消失。苏晚晴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凉茶，也起身告辞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院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头顶的香椿树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满细碎的光斑。我坐在石凳上，没有进屋，也没有掏出手机，就坐在那里，看着林素梅把择好的空心菜一把一把放进竹篮里。她择菜的动作仔细但不慢，掐掉老梗，撕去有虫眼的叶子，每一根都被她理得整整齐齐，码放在篮子里。嫩绿色的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妈，明天我想去看一下钱国平的墓。”我说。 林素梅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他在南郊的公墓，我明天早上带你去。”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香椿树的树冠，叶子层层叠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一抹余晖染上西墙时，厨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声穿过窗纱，和傍晚的风一起散开。我坐在院子里没有动，听着锅里的水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风吹过香椿树梢，把最后一缕午后的燥热带走。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晚先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