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告慰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晚先吃面。 面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晕铺在石桌上，碗里浮着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透明的纱。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是鸡汤底，鲜而不腻。林素梅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没有说话。院子里只有吃面的声响和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吃完面，我帮她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把碗冲了一遍。水龙头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一些，听久了反而让人平静。林素梅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解开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南郊的公墓八点开门，早点去凉快。” “好。”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了灯，走出厨房。 院门已经关好了。林素梅的房间灯也已经熄了，窗帘透出一线模糊的光，很快也灭了。整座院子沉入安静的夜色中，只有头顶那盏廊灯还亮着，在墙根下投下一小片光晕，照亮了几株靠墙生长的薄荷的叶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我和林素梅就出门了。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路面还是湿的，昨晚的露水没有完全散去。我们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林素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向司机报了南郊公墓的 车子在南郊公墓门口停下。公墓建在一座矮山的南坡上，依山势而建，墓碑一排排自下而上排列着。门口的松柏修剪得很整齐，空气里有松脂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车。林素梅跟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昨天傍晚在巷口买的水果——几只苹果和一把香蕉，用白色塑料袋装着。她站在公墓门口，往墓区深处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钱国平的墓在公墓东侧靠里的一排，位置不大，墓碑是普通的灰白色花岗岩，碑面被晨露打湿了一些，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1955年至2016年。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介绍，没有墓志铭，只刻着一行字，被早晨的露水洇湿了边角。旁边立着一棵柏树，树干笔直，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墓碑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影子。 我在墓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老档案员的钥匙——就是那次在老宅铁盒里找到的那把，后来一直随身带着。钥匙在掌心里躺了片刻，晨光在铜质表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泽，边缘有些磨损，但齿口依然清晰可辨。我把它放在墓碑的基座上，靠着石面，没有收回来。 “钱叔，你留的钥匙，我收到了。” 林素梅把水果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擦了一下碑面上残留的露水，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没有完全听清，隐约只捕捉到了几个字：“……老钱，东西送到了。” 她站起来，退后半步，站在我身边。晨风吹过公墓上方的柏树林，把树枝上的露珠摇落了几滴，砸在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碎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公墓门口走去。林素梅跟在我身后，走出公墓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墓区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没有停下脚步。 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我们上车，车子调头，沿原路返回城区。窗外的风景从山间的柏油路逐渐过渡到城郊的街道，路面从安静的灰色变成了更宽更亮的、涌动着的灰色，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边的店铺也陆续开了门。林素梅坐在后座靠着窗，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里那只装水果的塑料袋已经空了，被她叠好收进了口袋里。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口袋里的钥匙扣比往常轻了一些。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区轮廓。 车子在老房子门口停下时，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从屋顶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都镀上了一层干净的金色。院门还锁着，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香椿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石桌上昨晚放的那只空茶杯还在原位，杯壁上凝着隔夜的露水。 我把空茶杯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林素梅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围裙叠好搭在手臂上，手轻轻按着那叠布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的方向，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中午想吃什么？” 我关上水龙头，在裤腿上擦干手上的水：“随便，做啥吃啥。”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灶台照亮了半边，水槽边残留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点。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日光已经完全透亮，香椿树的影子从墙根下慢慢移动，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林峰发来的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队里有个案子的监控录像，想找你看看。” 我打字回复：“几点？” “两点。” “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屋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站在镜子前把领口理好。 口袋里的钥匙扣比往常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