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秋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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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年9月,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的秋天比维也纳来得早。 九月初,多瑙河两岸的梧桐树就开始落叶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整树一整树地黄,黄到透亮,然后在某一阵风过后,哗啦啦地铺满地面。伊洛娜站在母亲病房的窗前,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觉得它们像一群没有翅膀的鸟。 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一碗汤,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就一直睡,呼吸很轻,轻到伊洛娜要凑到她的脸前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医生说,是肺痨。 “能治吗?”伊洛娜问。 “能控制。但治不好。”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她的身体太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伊洛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母亲嫁给了不爱的人,过了一辈子不快乐的日子。她的肺是被不快乐慢慢啃坏的,像虫子啃木头,从里面开始,等你发现的时候,外面已经空了。 父亲每天都来。他坐在病房的另一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母亲。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伊洛娜从未见过的、近乎忏悔的神情。 “爸,”有一天伊洛娜问他,“您爱过妈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爱过。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她想要哪种?” “她想要我说"我爱你"。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父亲低下头,“我不会说。”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莱奥——那个也不会说“我爱你”的人。但他会说别的。他会说“海很好看”,会说“你来更好看”,会说“我会等”。 也许“我会等”就是“我爱你”。 也许所有的“我爱你”,都是“我会等”的另一种说法。 九月十日,母亲忽然清醒了。 她坐起来,自己喝了半碗粥,然后对伊洛娜说:“把窗户打开。” 伊洛娜打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 “我想回家。”母亲说。 “您在医院。” “我知道。我想回真正的家。回布达佩斯,回庄园。不是这个白色的房间。” 伊洛娜看向父亲。父亲点了点头。 “我去办出院手续。”他说。 第二天,他们把母亲接回了庄园。庄园比伊洛娜记忆中更破败了——花园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葡萄园的架子倒了一半,池塘已经完全干了,露出龟裂的泥底。但母亲看到这一切的时候,笑了。 “还是这里好。”她说。 她躺在床上,窗外就是那片干涸的池塘。她说她小时候在那里面抓过鱼,还说有一次掉进池塘里,差点淹死,是家里的一个长工把她捞上来的。 “那个长工后来怎么样了?”伊洛娜问。 “死了。打了一辈子光棍。” “他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 母亲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伊洛娜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睡着的时候,母亲的脸是平静的,没有痛苦,没有忧愁,像一个普通的、累了的老妇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不是拉科齐夫人,不是“伊洛娜的母亲”。而是她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名字。 她叫朱莉娅。朱莉娅·拉科齐。 一个曾经年轻过的、爱过的、恨过的、后悔过的女人。 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 同一天,维也纳。 雅各布·科恩在咖啡馆里接待了一个从布拉格来的客人。 不是马萨里克——马萨里克还在写他的书。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捷克人,自称是马萨里克的学生。 “老师让我转告您,”年轻人压低声音,“他的书快要写完了。明年春天出版。” “出版?”雅各布有些惊讶,“在布拉格出版?” “在维也纳。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 “不怕被封?” “怕。但老师说不怕。” 雅各布沉默了。他知道马萨里克是一个固执的人,但没想到他固执到这种程度——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出版一本关于捷克民族复兴的书,跟直接走进监狱差不多。 “他还说了什么?”雅各布问。 “他说,谢谢您的咖啡。” 雅各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您会懂的。” 年轻人走了。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块擦杯子的抹布,久久没有动。 他懂。 马萨里克说的“咖啡”,不是咖啡。是信任,是支持,是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点微不足道的、但足以让人继续走下去的温暖。 费伦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个年轻人是谁?” “一个学生。” “学什么的?” “学怎么当一个捷克人。”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认识的人,越来越奇怪了。” “不是奇怪。是危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们?” 雅各布想了想。“因为,如果他们都不见了,这个世界就只剩我们这些"正常"的人了。” “正常不好吗?” “正常好。但只有正常,太无聊了。” 莱奥在九月中旬收到了一封来自布达佩斯的信。不是伊洛娜写的,而是伊洛娜的父亲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 “海登莱希少尉: 我是伊洛娜的父亲,拉科齐伯爵。我女儿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她母亲病得很重,可能撑不过这个秋天。她很难过,但她不跟我说。她只跟你说。 如果你能来布达佩斯,请来。如果不能,请给她写信。她需要有人说话。 拉科齐伯爵” 莱奥读完信,去找马蒂奇。 “军士长,我要请假。” “几天?” “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 “去哪?” “布达佩斯。” 马蒂奇看着他。“为了那个姑娘?” “嗯。” “去吧。”马蒂奇拍了拍他的肩膀,“炮台有我。” “谢谢。” 莱奥收拾了一个小包,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布达佩斯的票。火车是晚上七点的,到布达佩斯要第二天早上。 他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握着那张车票,心里想着伊洛娜。 他想起她在渔市看鱼的样子,想起她在炮台看日出的样子,想起她在火车站说“你总是说"以后"”的样子。 他欠她很多“以后”。 现在,他要给她一个“现在”。 伊洛娜在九月十八日那天,第一次给莱奥写了信。 不是回信——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莱奥的信了。而是她自己想写。 她写道: “莱奥: 我母亲快不行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 她今天早上忽然清醒了,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年轻时很漂亮,有很多人追求。她说她选了我父亲,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是最"安全"的。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不会在外面找女人。 她说,"安全"比"爱"重要。 我不信。 你呢?”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但没有贴邮票。 她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 她怕莱奥来了,看到她的样子——哭过的、憔悴的、不像一个“不会假笑的女人”的样子。 她也怕莱奥不来。 她把这封信放进抽屉里,跟那些匿名威胁信放在一起。 一封是恨。一封是爱。 她分不清哪个更重。 九月二十日,朱莉娅·拉科齐去世了。 她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伊洛娜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伊洛娜帮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伊洛娜发现母亲不再呼吸了。 她摸了摸母亲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妈,”她轻声说,“妈。” 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干涸的池塘。 池塘里没有水,只有泥。泥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慢慢移动。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你像你父亲。” 不,妈。我像您。 您只是不知道。 葬礼在九月二十二日举行。 来的人不多——拉科齐家族已经没落了,亲戚们大多不愿意来,怕被借钱。只有几个老邻居和父亲的老朋友来了。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没有来,但送了一个花圈,花圈上的缎带写着:“永远怀念。” 伊洛娜看着那个花圈,觉得“永远怀念”四个字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莱奥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到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便装,没有穿军服。他站在庄园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伊洛娜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父亲写信给我。” “他写了什么?” “说你难过。” “我不难过。” “你在撒谎。” 伊洛娜看着他,眼眶红了。 “进来吧。”她说。 她带他走进客厅。客厅里还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母亲穿着年轻时的裙子,微笑着,像另一个人。 莱奥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你母亲很漂亮。”他说。 “那是她年轻的时候。” “你像她。” 伊洛娜愣了一下。“我父亲说我像我父亲。” “你父亲错了。你像你母亲。眼睛、下巴、嘴角。都像。”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见过你笑。你笑起来的样子,跟这张照片一样。” 伊洛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莱奥站在她身边,没有抱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 有时候,站着就够了。 他们在庄园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伊洛娜带莱奥看了庄园。葡萄园、池塘、马厩、菜地。大部分都荒了,但还能看出从前的样子。 “以前这里很热闹,”伊洛娜说,“有十几个佣人,几十匹马,每年秋天都办舞会。” “后来呢?” “后来穷了。马卖了,佣人辞了,舞会不办了。” “你怀念吗?” “不怀念。我讨厌舞会。” “为什么?” “因为舞会上的人都在假笑。” 莱奥点了点头。“那你现在不笑了。” “现在不想笑。” “那就别笑。” 他们走到干涸的池塘边。伊洛娜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 “我母亲小时候掉进这个池塘里,差点淹死。” “你会游泳吗?” “会。我父亲教的。” “他教你的时候,池塘里还有水吗?” “有。那时候还没有干。” 莱奥看着那片干裂的泥地,忽然说:“会再满的。” “什么?” “池塘。会再满的。下雨,就会满。” 伊洛娜看着他的脸。“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水会来。人也会来。” 伊洛娜低下头,把落叶放回地上。 “莱奥,”她说,“谢谢你来了。” “我说过,你需要我,我就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 “你不用说。我能感觉到。” 伊洛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走吧,”她说,“该吃午饭了。” 第三天,莱奥要回的了里雅斯特了。 伊洛娜送他到火车站。布达佩斯的火车站比维也纳的小,但人不少,到处是提着行李、抱着孩子的旅客。 “你什么时候再来?”伊洛娜问。 “不知道。也许冬天。” “冬天很久。” “你不是会等吗?” “会。”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伊洛娜,”他说,“你母亲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像我。"” “那你呢?你会像她吗?” 伊洛娜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说"我爱你"。” 莱奥愣了一下。他的脸微微红了。 “你……你在说谁?” “没谁。我在说以后。” 火车鸣笛了。 莱奥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上火车。他找到座位,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伊洛娜。 火车缓缓开动。 伊洛娜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看着他离开。 火车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伸着。 像在握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手。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莱奥上车前偷偷塞给她的。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伊洛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布达佩斯的秋天,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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