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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克罗地亚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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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6月,克罗地亚—的里雅斯特 六月的克罗地亚,热得像蒸笼。 莱奥请了五天假——这一次,上面批了。不是因为他的理由充分,而是因为施密特又帮他说了谎。施密特对上面说,“莱奥的母亲病了,需要他照顾。”上面信了。施密特说,这是最后一次帮他撒谎,下次让他自己编。莱奥说,好。 玛丽亚·贝克尔在村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不是新的,但熨得很平整。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看见莱奥从马车上下来,笑了。 “你来了。” “来了。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我不去住。只是去看看。” “看了再说。” 他们坐火车去克罗地亚。玛丽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像一片金色的海。她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上一次坐火车,还是从维也纳搬到乡下的时候。 “妈,”莱奥说,“您怕吗?” “怕什么?” “怕见到马蒂奇。” “不怕。他只有一只手,又不是两只。” 莱奥笑了。“您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我还没见过他,怎么像他?” “您说话的方式。直接,不拐弯。” 玛丽亚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只有一只手,但擦炮比我快。种了五年土豆,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不识字,但会看天气。他说,看云就知道会不会下雨。” “那他会不会看人?” “会。他看人很准。” 玛丽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泥土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那他看我,会看出什么?” “看出您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是我妈。” 火车在中午到达海边的小村庄。马蒂奇站在村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他的右手上戴着那只铁假肢,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左手还是空袖子,垂在身侧。 莱奥先下车,然后扶母亲下来。玛丽亚站在马蒂奇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是马蒂奇?”她问。 “你是莱奥的母亲?” “是。” 马蒂奇伸出手——不是假肢,是左手。玛丽亚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进来吧。”他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 玛丽亚跟在他后面。莱奥走在最后面。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马蒂奇的妹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这是莱奥的母亲。”马蒂奇介绍道。 “我叫玛丽亚。”她说。 “我叫安娜。”马蒂奇的妹妹笑了,“我哥哥不会招呼客人。您别见怪。” “不会。我也不会招呼客人。” 安娜走进厨房,继续做饭。玛丽亚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石头房子前面。那是安娜,二十年前。 “那是你?”玛丽亚问。 “是。二十年前。” “现在老了。” “谁都会老。” 玛丽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菜地。土豆、番茄、豆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这些是你种的?”她问马蒂奇。 “是。” “你只有一只手,怎么种?” “用假肢挖坑。用脚埋土。用手撒种。” 玛丽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而是一种认命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你一个人,不容易。”她说。 “习惯了。就不难了。” 午饭是土豆炖肉、烤鱼、沙拉、面包。安娜做了一桌子菜。马蒂奇用假肢夹着叉子,吃得很慢,但很稳。玛丽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的假肢,好用吗?”她问。 “不好用。铁的,太重。夹不住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用左手?” “左手要留着。没了左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玛丽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右手上有一道疤痕——切菜时切到的,缝了好几针。 “我也有伤。”她把手伸过去。 马蒂奇看了看那道疤痕。“切菜切的?” “嗯。笨。” “不笨。切菜都会切到手。我也切过。” “你有两只手的时候?” “对。两只手的时候。那时候年轻,不注意。” 玛丽亚笑了。她的笑容很小,但眼睛在笑。马蒂奇看着她的眼睛,也笑了。他的笑容也很小,但眼睛也在笑。 莱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安娜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下午,莱奥带母亲去海边。 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踱步。玛丽亚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烫,她跳了一下,然后慢慢走。 “妈,您觉得他怎么样?”莱奥问。 “谁?” “马蒂奇。” 玛丽亚沉默了几秒钟。“他是个好人。” “那您愿意住下吗?” “不知道。再看看。”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段。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玛丽亚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莱奥,”她说,“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意大利。” “意大利那边呢?” “地中海。” “地中海那边呢?” “非洲。” “非洲那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那边呢?” “美洲。” “美洲那边呢?” “太平洋。” “太平洋那边呢?” “亚洲。” “亚洲那边呢?” “欧洲。您出发的地方。” 玛丽亚笑了。“你跟保罗说的一样。” “保罗也是我教的。” “你教得好。”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全是沙子,脚趾缝里嵌着细小的贝壳碎片。 “妈,”他说,“您留下来吧。马蒂奇一个人,您也一个人。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那间石头房子,看着门口那个只有一只手的老人。 “好,”她说,“我留下来。” 莱奥在克罗地亚待了两天。他帮马蒂奇挖了土豆,帮安娜劈了柴,帮母亲整理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海。玛丽亚把自己的衣服放进柜子里,把一张照片放在床头——那是莱奥的父亲,穿着军装,站在一匹马旁边。 “妈,您想他吗?”莱奥站在门口。 “想。但想也没用。” “您说过。活着的人要继续活。” “对。活着的人要继续活。” 莱奥走过去,抱了抱母亲。她的身体很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胸口疼。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不用常来。写信就行。信到了,我就知道你活着。” 莱奥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走出村子,上了马车。马车沿着土路往火车站驶去,扬起一片尘土。 玛丽亚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回那间石头房子。 马蒂奇站在门口,等着她。 “他走了?”他问。 “走了。” “你难过吗?” “有一点。” “难过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哭。” “那就种地。种地就不难过了。” 玛丽亚看着他,笑了。“好。种地。” 她走进菜地,蹲下来,开始拔草。 马蒂奇站在她旁边,用假肢挖坑,用脚埋土,用手撒种。 两个人,一老一老,在夕阳下,慢慢地、仔细地,种着那些小小的、绿色的希望。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回到炮台的时候,保罗正在空地上试飞。这一次,他飞了四百五十米。 “莱奥叔叔!您回来了!”保罗跑过来,“四百五十米!我飞了四百五十米!” “你妈呢?”施密特问。 “留下来了。跟马蒂奇一起种地。” 施密特笑了。“他们在一起了?” “不是在一起。是一起种地。” “那就是在一起。种地的人,不分开。” 莱奥看着海面,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海鸥胸针,对着阳光看了看。蓝宝石的眼睛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莱奥,”施密特说,“你以后也会留下来的。” “留哪?” “留在这里。炮台。海。保罗。雅各布。伊洛娜。” 莱奥把胸针放回口袋。“也许。” “不是也许。是一定。你走不了。你的根在这里。” 莱奥看着脚下的土地。炮台的石头,被海风吹了几十年,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被无数双脚踩了几十年。但还在。不会走。 “施密特,”他说,“你说得对。走不了。” 保罗的飞机飞到了五百米。 他把机翼的角度调到了最佳,螺旋桨的转速调到了最大,电池换成了施密特从仓库“借”来的最新型号。飞机从山坡上滑下去,飞过了四百五十米线,又飞过了红旗——五百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绸布被风吹得有些松了,木骨架有几处裂缝,螺旋桨的边缘卷了一小块。 “科恩先生,五百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五百米。” “还有五百米。” “不急。慢慢来。” “我急。但急也没用。” 雅各布笑了。“你终于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不急。”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您说,等我飞到一千米,您就开咖啡馆。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那您先准备。我很快的。”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好。我先准备。”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套旧的咖啡壶和杯子。壶嘴缺了一小块,杯子的把手有的断了,有的裂了。但他没有扔掉。他留着。 留着,等那一天。 等保罗飞到一千米。 等咖啡馆重新开门。 等那些离开的人,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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