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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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人民委员会主席办公室。 韦格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刚从伦敦发来的密电。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麦克唐纳辞职,鲍德温接任。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文轻轻地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麦克唐纳走了。 这个一九二四年领导了英国第一届工党政府的老牌政治家,这个在大萧条中临危受命、在内外交困中勉力支撑了六年的老牌政治家,最终还是推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几年,德国变化很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村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新、生长、成熟。 高速公路网已经铺到了最偏远的山区,人民汽车开进了德国人民家庭。 电视机也已经开始普及,韦格纳在去年的一次视察中见到了一线工人分期付款购买的第一批电视机。 他问那家人买了电视后感觉怎么样。 女同志说挺好,就是节目太少。 男主人说节目少不怕,慢慢会多起来的。 韦格纳站起身,走到窗前。柏林在夜色中延伸,万家灯火。 他想起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躺在战壕泥泞里看见的那片天空。 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炮火在远处明灭。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 现在他不仅活过来了,还把一个四分五裂、濒临崩溃的国家,带到了世界前列。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千千万万德国劳动者集体意志的体现。 但不得不说,这个历史走向,有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的一份力。 英国变天了。 一个收缩的、防御性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英国,对德国是好事吗? 是。也不是。 是,因为英国暂时不会成为德国战略扩张的障碍; 不是,因为一个收缩的英国,意味着资本主义世界正在把自己的拳头攥得更紧——不是为了打出去,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的那点地盘。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英国急了会干什么? 他不知道。 鲍德温不是丘吉尔,不会喊出“我们将战斗到底”那种口号。 但鲍德温也不是张伯伦,不会天真到以为一纸协议就能换来和平。 鲍德温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知道英国打不过德国,至少现在打不过。 他收缩,不仅是在收缩英国的全球战略,更是在收缩英国人的心理预期——让他们慢慢接受“英国不再是世界霸主”这个事实。 这个事实,英国人民需要时间来消化。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也许要等到他们亲眼看见德国人的生活水平超过他们,才会真正接受。 那时,他们会怎么选择?是像西班牙人那样拿起枪? 还是像法国人那样举起旗? 韦格纳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他们怎么选,德国都必须做好准备。 窗外,柏林电视塔的施工灯还亮着。 那座塔还没完工,钢架在夜空中勾勒出锐利的几何线条——再过一年,它就会成为柏林最高的建筑,比帝国议会大厦的穹顶还要高出近一倍。 韦格纳望着那团灯火,想起一九一八年在304高地。 那个冬天,他在战壕里靠着冰冷的土墙,和连队的士兵们讨论一个问题——“革命以后,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德国?” 有人说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有人说要建立一个没有资本家、没有容克地主的国家,有人说要建立一个工人农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他们说得都对,但都不完整。 他们没有说的是,这个国家应该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什么样的精神面貌,什么样的文化氛围。 他们不懂这些,因为他们没有见过。 可韦格纳见过。 他见过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屏幕,每个屏幕里都装着一个世界。 他见过物质生活极度丰富的时代,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商品。 他也见过那个时代下的精神空虚。 那个时代的人不缺物质,缺少的是意义——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工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爱,也忘记了如何去爱。 那个时代的社会主义运动已经在全球范围内衰退,资本主义则在一次又一次的酝酿着经济危机。 他穿越前,那个时代还没有找到出路。 韦格纳收回目光,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想到马克思、恩格斯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没有阶级,没有国家,没有剥削,每个人自由发展,一切人的自由发展是每个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段话,品味着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自由发展,什么叫自由发展? 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能干他想干的事,是具备去干他想干的事情的能力,是不会因为出身、肤色、性别、国籍而被剥夺干他想干的事的权利。 这就是平等。 真正的平等不是结果一样,是起点一样、机会一样。 德国现在做得到吗? 做不到。 欧洲呢?更做不到。 全世界呢? 遥不可及。 但他不能因为遥远就不做,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山是一寸一寸爬的。 他从304高地走到柏林,从柏林走到整个欧洲。 这十年他走了不少路,但前面的路却显得更长了。 韦格纳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圈笼着一小块桌面,光圈外是无边的墨色。 他望着那团光,想起另一个时空里的那个人。 那人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写下那些后来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文字。 他们目前没有见过面,但韦格纳觉得自己逐渐的理解了那个人。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合乎人的尊严,更合乎人性,更合乎千百年来劳动人民最朴素、最真诚的愿望。 韦格纳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下几行字: “经济共同体,是基础。 没有共同的经济利益,一切都是空谈。 但仅有经济利益是不够的,还要有共同的文化认同、共同的价值追求。” 他写下这行字,停了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空洞的理论,废话。 他需要的不是口号,是路径。一条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通往共产主义远大理想的现实路径。 欧洲现在已经有了经济共同体和军事共同体——德国、法国、意大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奥地利、波罗的海三国,加上苏联,已经在经济上深度绑定、军事上高度协同。 但这只是“物”的联合,不是“心”的联合。 物资可以自由流动,军队可以协同作战,但人民呢? 德国人看法国人,还是带着那么一点优越感; 法国人看意大利人,也还是带着那么一点瞧不起。 波兰人觉得捷克人太精明,捷克人觉得波兰人太粗犷,谁也不服谁。 这些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可能一朝一夕消除。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共同生活中慢慢磨掉那些棱角。 韦格纳想到后世的欧盟——自由贸易区,统一货币,人员自由流动,看起来很像一个国家的雏形。 但它在本质上依然是资本主义的联盟,是为了解决资本主义内部矛盾而产生的妥协的产物。 不是真正的联合,是利益捆绑——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所以它走不远。一个没有共同理想、没有共同价值观的联盟,就像一堆没有粘合剂的砖头,堆得再高,一推就倒。 那么,无产阶级的国际联盟应该怎么建? 韦格纳想起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里说的那句话: “工人没有祖国。决不能剥夺他们所没有的东西。” 工人没有祖国,不是因为他们是世界主义者,而是因为他们的根本利益不在祖国——在阶级。 一个德国工人和一个法国工人,他们的共同点比德国工人和德国资本家更多。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利益,有共同的理想。 这就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经济基础。 但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现实是,工人有祖国。 他在德国成长、生活、工作,他的家庭在这里,他的朋友在这里,他的语言、文化、生活方式都在这里。 你让他一下子抛弃这一切去拥抱“世界公民”的身份,不现实。 强行推行,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做能做的事,把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掉。 他已经做了很多——土地改革、工业国有化、义务教育、全民医疗、劳动保险。 这些事,在十年前是不敢想象的。 韦格纳做到了,他领导下的德国做到了。 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些成果制度化、法治化、常态化。 让后来的人不需要像他这样拼,也能守住这些成果。 韦格纳站起身关上台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窗外的柏林依然灯火通明。他拿起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办公室。 明天,还要开会。经济委员会要讨论第三个五年计划的调整方案,总参谋部要汇报对英战略的新构想,宣传部的同志等着他审阅国庆日的讲话稿。 事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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