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崩溃的士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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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温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威格拉姆爵士,请你转告陛下——前线的军队正在溃散,士兵们已经开始放下武器,伦敦可能在几天之内就会成为前线。这不是“身体不适”可以回避的问题。” 门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鲍德温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尽头的一扇侧门开了。威格拉姆从侧门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走到鲍德温面前,低声说: “首相阁下,陛下同意见你。但请你——注意分寸。” 鲍德温没有说话,跟着威格拉姆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在灰烬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的气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腐朽的气息。 乔治五世坐在壁炉前的一把扶手椅上。 他的头发比鲍德温上次见他的时候白了很多,他的脸在壁炉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眼袋像两个小布袋挂在眼睛下面,嘴唇微微发紫。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兰地,杯子里的酒已经喝了一半。 “陛下。”鲍德温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 乔治五世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曾经在海军舰桥上眺望过世界尽头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 “鲍德温。坐吧。” 鲍德温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陛下,臣想问陛下一件事。” 乔治五世端起白兰地,抿了一口。 “什么事?” “陛下是不是在准备——离开英国?”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 “鲍德温,你从哪里听来的?” “陛下,不需要“从哪里听来”。全伦敦都在说。前线的士兵也在说。传单从天上撒下来,上面印着陛下的漫画。陛下要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英伦三岛。现在没有人不知道。” 乔治五世的脸色变了。 “传遍了?” “传遍了。陛下,臣今天来,不是来质问陛下。臣是想问陛下——这件事,是真的吗?” 乔治五世沉默了。 “是真的。”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微不可闻。 鲍德温闭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答案。从他收到第一份关于王室资产转移的报告的时候,他就知道。但亲耳听到国王说出这两个字,感觉还是不一样。 “陛下。”鲍德温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极了。 “臣请求陛下——留下来。” 乔治五世看着他。 “留下来。和人民在一起。和军队在一起。不需要上前线,不需要发表演讲。只要陛下留在伦敦,留在白金汉宫,让人民知道陛下没有抛弃他们——军队的士气就不会崩,伦敦的民心就不会散。 我们还有机会,陛下。我们还有援军在路上,还有美国人的援助,还有——” “鲍德温。” 乔治五世的声音不大,鲍德温的劝告瞬间被打断了。 “你说“我们还有机会”。你相信吗?” 鲍德温的嘴唇动了一下。 “陛下——” “你相信吗?”乔治五世又问了一遍。 鲍德温没有回答。 “你也不相信,不是吗?”乔治五世替他说了。 “你也不相信。你不相信我们还有机会。你不相信援军能及时赶到。你不相信美国人会来。你不相信伦敦能守住。 你每天坐在唐宁街十号里,看着那些从前线发回来的报告,你知道每一份报告都在说同样的话——“我们守不住了。”但你不敢说出来。因为你是一国之相。说出来,就真的完了。” 鲍德温的手松开了。拳头变成了手掌,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陛下,臣不相信我们能赢。但臣相信一件事——如果陛下走了,我们就彻底输了。不 是输给红军,是输给我们自己。人民会问——国王都跑了,我们还在为谁打仗?士兵会问——国王都跑了,我们还在守什么?到时候,不需要红军打过来,伦敦自己就会垮掉。” “它已经在垮了。” 乔治五世的声音依然平静。 “鲍德温,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国王要走的消息。你收到第一份报告的时候,就知道。但你不敢来问我。你怕我问你那个你回答不了的问题——“如果我不走,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鲍德温的脸涨红了。 “陛下,臣不能保证。但臣可以保证——如果陛下留下来,全英国的人民都会记住陛下的勇敢。” “勇敢。”乔治五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鲍德温,你是一个政客。你靠“人民的记忆”吃饭。但我是国王。国王不是靠“人民的记忆”活着的。国王靠的是王冠、权杖、宝座——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如果这些东西落到了共产党人手里,我就不是国王了。我是一个被俘虏的、戴着王冠的普通人罢了。” 乔治五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鲍德温。 “鲍德温,你说得对。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既然传出去了,走不走,已经不是能不能保密的问题了。是走不走得成的问题。” “我告诉你我的决定。我要走。这几天之内。加拿大政府已经做好了接待的准备,皇家海军会为我们护航。 你问我对得起人民吗?我对不起人民。但我对得起我的家族。如果我在伦敦被俘,温莎家族就结束了。几百年历史,到我这里画上句号。”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来。 “鲍德温,你回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守住伦敦,能守多久守多久。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还愿意为这个国家战斗的人。” 鲍德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坐在壁炉前的老人。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他认识的乔治五世。他认识的乔治五世,是那个在一战期间亲赴法国前线慰问士兵的国王,是那个在银禧庆典上站在白金汉宫阳台上向百万民众挥手的国王,是那个被英国人称为“人民的国王”的人。 那个国王已经死了。死在埃克塞特沦陷的那个晚上,死在“国王要跑了”的传单从天上撒下来的那一刻,死在红色浪潮从北向南席卷英格兰的这三个月里。 活着的,是一个老人。一个害怕的、疲惫的、只想在还能跑的时候跑掉的老人。 “陛下。”鲍德温深深地鞠了一躬。“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 “鲍德温。”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鲍德温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没有资格恨陛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鲍德温走在白金汉宫的长廊里。长廊很长,很暗,鲍德温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走出了白金汉宫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车还等在门口,司机看见他出来,打开了后座的门。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 “回唐宁街吧。”鲍德温的声音沙哑简直得不像自己的。 车子缓缓驶出白金汉宫的广场。鲍德温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他回去之后,要怎么面对那些还在前线作战的士兵?怎么面对那些还在伦敦街头巡逻的警察?怎么面对那些在防空洞里挤在一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平民? 告诉他们——“国王走了。但你们还要坚持。” 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车子驶过白厅街。窗外,海军部大楼的门前,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往卡车上装文件箱。他们的动作很快。 鲍德温看着他们,没有摇下车窗。 车子在唐宁街十号门前停下来。鲍德温推开车门,走下台阶。他的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车门,然后松开了手。 窗外,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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