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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百废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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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举官走后,茂县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贺昭然忙他的政务,虞灵春忙她的药园和医馆,两个人各自忙碌,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清晨转到日暮。 贺昭然的忙碌,虞灵春是看在眼里的。 陈淮给了“甲上”的考评,折子递上去之后,州府对茂县的关注明显多了起来。 郑知府亲自批了文书,将茂县列为黔州“农桑示范县”,拨了一笔专款下来,用于修渠、垦荒和推广良种。 贺昭然拿到这笔银子,也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把县衙的差役分成了三队,一队负责修渠,一队负责垦荒,一队负责在各村推广棉花种植。 他自己则包揽了最累的那一摊。 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几个懂水利的老农去城外勘察地形,哪条河可以引水,哪座山可以开渠,哪个村子的田最缺水,他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开春那会儿,他就注意到许多村落因为灌溉争水的缘故闹出了事,打斗纷争不断。 对农人来说,水是必不可少的,极为重要。 有一回虞灵春去药园,路过一条新开的沟渠,看见贺昭然卷着裤腿站在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比划水深。 长煦被他兜在胸前,小脑袋露在襁褓外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脚下哗哗流淌的水,小手指着水面咿咿呀呀地叫。 旁边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贺昭然说这条渠的走向,他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问“那要是遇到旱年,水量够不够”。 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汴京纨绔的影子。 虞灵春站在远处田埂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满腿泥巴、胸前兜着孩子的年轻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转身往药园的方向走了。 她的药园选在城南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那山坡从前是周裕名下的私产,周裕倒台之后被官府收回,一直闲置着。 虞灵春看过之后便看中了这块地,土质疏松,排水良好,日照充足,最重要的是离县城不远,药材种出来之后运输方便。 药园的名字就叫“灵春药园”,跟医馆一个招牌。 药园动工那天,虞灵春带着青艾、白术、忍冬、辛夷四个女孩一起上了山。 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几个雇来的农人正在前面开路,锄头砍下去,枯枝败叶溅了一地。 青艾跟在虞灵春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头画着药园的规划图,哪里种三七、哪里种天麻、哪里种茯苓、哪里建晾晒场,都用红黑两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白术蹲在路边,从土里刨出一块药材的根茎,凑到鼻尖闻了闻,抬起头说:“师父,这地方以前就长过药材,你看这何首乌的根,起码长了五六年了。” 虞灵春接过来看了看,根茎粗壮,表皮呈深褐色,断面有细密的云锦花纹,确实是好东西。 她把何首乌递给白术收好,对白术点了点头:“以后这块地就归你管,从翻土到下种到采收,每一步都要记下来,什么时候做的、用了多少人力、收成多少斤,一条一条记清楚。” 白术用力点了点头,把何首乌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眼睛亮晶晶的。 四个女孩里,白术对药材最上心。 她从前在家时跟着爷爷采过草药,认得几样常见的,进了医馆之后更是如鱼得水。 别人背方歌背得磕磕绊绊,她背得又快又准,秦大夫私下跟虞灵春说,这孩子在药材上头有天赋,好好教,将来能成大器。 虞灵春自然也知道。 所以她让白术管药园,从种植到采收再到炮制,全套流程都交给她来跟进。 她心里盘算着,等白术学成了,将来药园就可以交给她打理,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做更多的事。 药园的事,虞灵春看得极重。 这不只是一片种药材的地,这是她未来所有计划的根基。 医馆要维持,青艾她们几个的衣食住行要开销,将来她还想培养更多的女医、建更多的医馆、把现代的医疗理念推广到更远的地方。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贺昭然虽然在茂县当县令,但县令的俸禄有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要做大事却远远不够。 况且她也不愿意事事都伸手向丈夫要钱,那不是她的性子。 所以她必须把药园做成产业。 药材种出来,加工好,卖到府城、卖到汴京、卖到全国各地,换回银子,再用这些银子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是她给自己规划的一条路。 药园开工的头一个月,虞灵春几乎天天往山上跑。 她带着白术在山坡上划定了种植区域,哪片种三七,哪片种天麻,哪片种茯苓。 三七喜阴,要种在北坡的树荫下;天麻怕涝,要在坡地上开排水沟;茯苓则需要种在松树根旁,靠松根提供养分。 这些都是她在汴京时翻医书、查资料、向药商请教积攒下来的知识,如今一点一点地用在实践里,纸上谈兵变成了真刀真枪。 她还让人在山坡上建了一排简易的木屋,一间做工具房,一间做晾晒场,一间做药材初加工的作坊。 木屋虽然简陋,但结实实用,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倒也有几分田园气象。 到了四月中旬,第一批药材种子终于下了地。 下种那天,虞灵春蹲在田垄上,学着农人,亲手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松软的泥土里。 青艾跟在她身后,用细土把种子覆盖好,又浇了一遍透水。 忍冬和辛夷在旁边帮忙插标牌,每种种一片便立一块木牌,上头写着药材的名称和下种的日期。 白术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本新的册子。 把今天下种的药材品种、数量、位置、天气情况一一记录下来。 这是虞灵春定下的规矩,药园里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记录。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采收,每一步都要写在纸上,不能凭记忆,更不能凭感觉。 四个女孩起初觉得麻烦,后来渐渐习惯了,反倒觉得有了记录心里踏实。 哪块地种了什么、长了多久、收成如何,翻开册子一目了然,比凭脑子记强了不知多少倍。 虞灵春看着她们在地里认真“工作”的模样,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欣慰。 这些女孩,从街头跪着的草标下被她带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麻木和畏惧。 如今不过大半年的工夫,她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青艾稳重细心,白术对药材有天分,忍冬手巧,辛夷活泼开朗善交际。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特点和长处。 虽然年纪还小,但以后总会成器。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望着远处山坡下那片正在开花的棉花田。 官田里的棉花已经结了不少花苞,白的粉的黄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之间,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几只白蝴蝶在花丛上翩翩起落。 远远望去,整片山坡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锦缎,铺在蓝天白云之下,美得不像人间。 按照这个长势,再过两三个月棉桃就能爆絮了。 到时候雪白的棉花铺满整片官田,她会让全县的百姓都来看,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种“吉贝”到底能长出什么好东西。 不需要她说服,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虞灵春的名声,是在她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传开的。 最初是那些在医馆看过病的妇人。 她们把灵春娘子如何温柔耐心、如何药到病除的事说给亲戚邻里听,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连偏远的山村都知道茂县来了个女大夫,是个活菩萨。 后来是那些被她接过生的产妇。 女人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门关,能在鬼门关前把人拉回来的,那便是救命恩人。 这份恩情,做母亲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产妇们的丈夫、公婆、娘家人,也都记住了“灵春娘子”这个名字。 他们说不清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只知道自家媳妇进了她的产房,母子平安地出来了。 再后来,是那些被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危重病人。 六月底的一个深夜,暴雨倾盆,虞灵春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短褐,膝盖上全是泥。 此人是来求医的,一见到虞灵春,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 “求灵春娘娘救救我娘子!她生完孩子三天了,一直发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大夫说她怕是……怕是挨不过今晚了!” 虞灵春披了衣裳走出来,一边系头发一边问:“什么症状?烧了几天了?有没有恶露?伤口有没有红肿流脓?” 那男人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磕磕巴巴地说:“烧、烧了三天了,恶露……恶露味道很重,伤口……伤口肿得老高,流脓了……” 虞灵春的心沉了一下。 产后发热,恶露臭秽,伤口红肿流脓,这是产褥热的典型症状。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产褥热几乎是产妇的绝症。 一旦感染,死亡率极高,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两三个已是万幸。 可她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药箱最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装着她花了数月时间、反复试验才勉强提取出来的古法青霉素。 用发霉的柑橘和甜瓜培养菌种,再用土法提纯,纯度极低,杂质很多,连现代最基础的抗生素都比不上。 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把瓷瓶揣进怀里,叫上青艾和白术,背起药箱就跟那男人出了门。 贺昭然追到门口,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柄匕首塞进她手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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