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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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昭然是县令,又是个男人,并不适合跟着她一起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何况贺昭然发现,只要当他出现,即便虞灵春千辛万苦救了人,拉回一条命,那些人也会下意识第一时间跪下来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仿佛是因为他,才有了虞灵春救人。 这就是权利的力量,能让人无视很多东西,扭曲许多人世间的规则,甚至连善恶都变得模糊不清。 发现这一点之后,贺昭然便很少出现在虞灵春行医的场合了。 他希望他的娘子,能完整拥有她的殊荣。 她救人,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那一颗举世无双的心。 甚至是因为她,他才有了那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权利。 赤云拴在院门口,张大已经备好了马。 虞灵春早就已经学会了骑马,翻身就跨了上去。 两个女孩儿在后头坐马车,紧追慢赶才追上。 产妇家在南边的村子,不算太远,骑马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产妇躺在茅屋角落的土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巾。 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胡话。 身下的褥子已经被恶露浸透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她的婆婆坐在炕边,看见虞灵春进来,连忙站起来,红着眼眶说:“灵春娘娘,您可算来了。我这儿媳妇……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虞灵春没有理会哭声,径直走到炕边,先探了探产妇的额头,滚烫。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好,没有到昏迷的程度。 再检查了她的恶露和伤口,恶露呈脓性,有腐臭味;会阴切口红肿,有脓性分泌物渗出。 典型的产褥感染,细菌已经从伤口侵入,引起了全身性的炎症反应。 虞灵春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药箱,让青艾和白术开始准备。 她先用自制的高纯度酒精反复清洗了产妇的伤口,将脓液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重新消毒包扎。 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可除了这个办法,没有任何法子。 好在产妇已经陷入晕厥状态,感受不到了。 然后虞灵春让白术去煎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给产妇灌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拿出了那个小瓷瓶。 瓷瓶里的青霉素粉末是她用土法提取的,一共只有不到十克。 她用在兔子身上试过几次,效果时好时坏。 有时能退烧,有时毫无作用,还有一次兔子注射后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死了。 她知道这是因为纯度太低、杂质太多、剂量也无法精确控制的缘故。 可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抗生素,不用,这个产妇十有八九会死。 用了,也许能活,也许死得更快。 虞灵春咬了咬牙,用烧酒消毒了产妇的手臂,先刺破她的皮肤试了一下过敏反应。 过了半刻钟,没有过敏。 随后她将青霉素粉末用温盐水溶解,吸入一支细长的银质注射器。 这是她让鲁老汉特制的,针头是银质的,中空,打磨得极细极光滑。 找准了产妇手背的静脉,缓缓推了进去。 产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 虞灵春收了注射器,坐在炕边,一宿没合眼。 青艾和白术轮流给产妇换额头的湿布巾,量体温,记录呼吸和脉搏的变化。 那婆婆跪在灶台前烧香,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有时候又念叨“灵春娘娘保佑”。 到了下半夜,产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胡话也少了。 虞灵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一点点,但只是很细微的一点点,她不确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退了。 凌晨时分,产妇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慢慢聚焦,认出了坐在炕边的虞灵春。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灵春娘娘”,又像只是含混的呢喃。 虞灵春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醒了?烧退了,没事了。” 产妇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那婆婆和门外的丈夫听见动静都扑过来,看见媳妇睁开了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朝虞灵春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灰。 虞灵春扶两人起来,让他们去给儿媳妇熬一碗热粥,又嘱咐她这几天不要给产妇吃油腻的东西,要勤换褥子,保持伤口清洁。 她又在产妇家待了一整天,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体温和伤口情况。 到了第二天傍晚,产妇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低烧的范围,意识完全清醒了,甚至能自己喝下半碗粥。 虞灵春这才带着青艾和白术离开。 虞灵春救了个产后高热妇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那个小山村飞快地传遍了整个茂县。 灵春娘娘把一个“必死”的产妇救活了。 那个产妇烧了三天三夜,人都快不行了,连棺材都备好了,灵春娘娘去了,一针下去,第二天人就醒了。 传的人添油加醋,越传越神。 有人说灵春娘娘用的是仙丹,是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求来的。 有人说灵春娘娘是观音菩萨转世,手里拿的不是银针,是杨柳枝。 还有人说灵春娘娘能起死回生,连阎王爷见了她都要让三分。 虞灵春听了这些话哭笑不得。 她在医馆里对青艾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丹灵药,不过是一点点青霉素,碰巧管用了而已。 青艾问她青霉素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是一种能杀死身体里看不见的坏东西的药。 那些坏东西太小了,人的眼睛看不见,但它们会在伤口里、在血液里繁殖,让人发烧、让人生病、让人死去。 青霉素就能杀死它们。 青艾听得似懂非懂,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又一笔一画地写在了自己的笔记上。 不管传言如何夸张,事实摆在那里。 灵春医馆接生的产妇,很少有出事的。 从前茂县的产妇生孩子,全靠村里的稳婆。 稳婆凭的是经验,遇到胎位不正、产后大出血、产褥热这些凶险情况,十有八九束手无策,产妇和婴儿的死亡率高得惊人。 如今灵春娘子来了,不一样了。 她会正胎位,会接生,会用产钳。 她会在接生前反复洗手消毒,会用烧酒浸泡过的剪刀剪脐带,会在产后给产妇清理伤口、预防感染。 那些从前让稳婆们束手无策的凶险情况,在她手里一个一个地化险为夷。 几个月下来,灵春医馆接生的产妇,母子平安的几率远比从前高。 这个数字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 产妇的家人、村里的邻居、县城的百姓,口口相传,灵春娘子的名声便在这口口相传中越传越广。 六月里,虞灵春又接生了一对双胞胎。 那产妇怀的是双胎,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要人扶着。 她丈夫跑了三十里路来县城请灵春娘子,说村里的稳婆不敢接,说双胎太凶险,弄不好一尸三命。 虞灵春二话没说,带着青艾和白术就去了。 双胎接生比单胎难得多。 第一个孩子出来还算顺利,第二个孩子却横在了产道里,是个臀位。 虞灵春先用产钳把胎位转正,再顺着宫缩的节奏缓缓牵引,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第二个孩子才哇哇哭着落了地。 两个一男一女,一个四斤二两,一个四斤八两,虽然比足月婴儿小了些,但哭声洪亮,四肢有力,一看就是健康的。 产妇的丈夫跪在产房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那两个孩子取名,一个叫念灵,一个叫念春。 从那以后,来请虞灵春接生的人更多了。 不光是茂县本地的,连邻县也有人慕名而来。 赶着牛车、驴车,甚至步行几十里山路,就为了请灵春娘子去接生。 虞灵春来者不拒,只要有人来请,她收拾了药箱就出发。 山路远的地方,一走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要在产妇家住一两晚才能回来。 贺昭然心疼她,嘴上不说,却悄悄让平安在县衙马厩里多备了一匹马,专给她下乡用。 后来又想修山路,不过这可是个大工程,一朝一夕搞不成,他便没有提出来。 如今的茂县正值百废待兴之时,棉花还没收成,老百姓的日子并未好过多少,只是贺昭然将之前多余的赋税给免了罢了。 不过这路,总有一天要修好。 贺昭然心底暗暗发誓。 他又让刘大娘每天给她炖一锅补汤,等她回来喝。 长煦每晚睡前都要被她抱一会儿才睡觉,虞灵春便尽量每天傍晚之前赶回来,实在赶不回来就让青艾跑回来报个信。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棉花在官田里结出了累累的棉桃,山坡上的药园里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县城的街道一天比一天热闹,百姓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贺昭然和虞灵春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着,像两颗互相环绕的星辰,偶尔在黄昏时分短暂地交汇。 在官舍的小院里,在长煦的摇篮边,在一顿热腾腾的晚饭桌上。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平淡。 正是这些琐碎和平淡,一点一点地把茂县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一点一点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下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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