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沮丧走在街上

2075年，深圳，华强北步行街。 下午三点四十分，张磊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五十分钟的谈判，对象是一家连锁养老机构的采购经理。对方姓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谈判一开始，曹经理就对他们的产品表达了兴趣，但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一直在挑毛病——价格太贵，功能太多余，售后服务网络不健全。张磊一一解释，一一回应，但曹经理总能找到新的理由来压低价格。 最后，曹经理报了一个数字。张磊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原材料成本、生产成本、运输成本、安装成本、售后成本，全部加起来，比曹经理报的价格高了百分之十八。这意味着，如果接受这个价格，每卖出一套系统，他们就要亏损将近五百块钱。 “曹经理，这个价格我真的做不了。”张磊说。 曹经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张总，你要理解，我们是大客户，一次性采购量大，你可以在价格上给我们一些优惠。而且，跟我们合作，对你们品牌的提升也是有好处的。” 张磊说：“我理解。但我们的产品质量和服务水平，对得起这个价格。如果降价百分之十八，我们就没法保证服务质量了。” 曹经理笑了笑：“张总，做生意要灵活一点。你先接下这个单子，把规模做起来，成本自然就降下去了。” 张磊摇了摇头：“曹经理，我不能为了接单而接单。如果产品质量和服务水平下降，最终受损的还是你们的老人。” 曹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没得谈了？” 张磊说：“不是没得谈。我的底线是降价百分之五。再多，我真的做不了。” 曹经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那就算了。我再看看别的供应商。” 张磊也站起来，伸出手：“曹经理，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曹经理没有握他的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张磊站在原地，看着曹经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慢慢放下手，然后收拾好自己的材料，走出会议室。 现在，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华强北永远是那么热闹，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的采购商、举着手机直播的主播、推销最新款手机的店员。这条街见证了深圳电子产业的兴衰，也见证过无数创业者的起落。每天都有新的公司在这里诞生，每天都有老的公司在这里消亡。 张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办公室。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来。员工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能感觉到，大家对公司前景的担忧。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投简历了。上周，行政专员小周辞职了，说是要回老家结婚。但张磊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对公司失去了信心。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他走过一家奶茶店，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对着奶茶拍照，然后发到朋友圈。他绕过队伍，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手机维修店，店主正在给一个顾客换屏幕。店主的手法很熟练，三两下就把旧屏幕撬了下来，然后装上新屏幕。走过一家小吃店，油烟味飘出来，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加快脚步，远离那股味道。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倒计时还有六十五秒。他站在人群中，周围是各种声音——汽车喇叭声、电动车的刹车声、行人的交谈声、商店的促销广播。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噪音。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他是静止的。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他看到路边有一个报刊亭。报刊亭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一本书的封面——《我的投资哲学》，作者是陈诺。海报上写着一行字：“畅销百万册，影响一代人的投资经典。” 他停下来，看着那张海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情景。那是十年前，他还在深圳大学读大二。一个经济学教授在课堂上推荐了这本书，说它是“理解中国资本市场的必读书”。他去图书馆借了一本，读了一个星期。那时候，他觉得陈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甚至在笔记本上抄满了陈诺的语录——“投资不是赌博，而是认知的变现。”“安全边际，是你犯错的缓冲地带。”“市场先生是你的仆人，不是你的向导。” “那时候真年轻。”他想，“觉得只要按照书里的方法去做，就能成功。” 现在他才知道，成功没有那么简单。书里的道理都是对的，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陈诺可以把五百万变成几百亿，而他连一个几十万的单子都谈不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一块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未然科技AI学习系统，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 他盯着那个广告牌看了很久。未然科技，陈诺投资的第一家公司。现在已经是市值几千亿的巨无霸了。而他自己的公司，连生存都成问题。他想起陈诺投资未然科技的故事——那时候，未然科技还只是一个几个人的小团队，在一个破旧的写字楼里办公。陈诺见了创始人一面，聊了半个小时，就决定投资五百万。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做决定，他说：“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光。” “我眼中还有光吗？”张磊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感觉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想了想，走了进去。公园里人不算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一对情侣在长椅上坐着。他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邮箱。没有新邮件。他又看了一眼微信，工作群里很安静。他又看了一眼银行App，公司账户余额四万两千三百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有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员工的faces，投资人的邮件，供应商的催款电话，养老院老人们试用产品时的笑容。这些画面交替出现，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他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坐太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他们奔跑着，呼喊着，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他看着那些孩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放学后，就和伙伴们一起踢球，直到天黑才回家。 “那时候真快乐。”他想。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在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年。父亲没什么文化，但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认真。”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创业三年，他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耍过滑。但踏实和认真，并不能保证成功。 他想起母亲。母亲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去世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母亲走之前，握着他的手说：“小磊，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妈，我现在既不平安，也不健康。”他在心里说。 他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忍住，深呼吸了几次，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公园。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他看到路边有一个乞丐。乞丐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一些硬币和纸币。乞丐看上去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他的身旁放着一根拐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打着结。 张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进碗里。 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张磊说：“不客气。”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乞丐。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的公司倒闭了，他会不会也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现在离那个乞丐的距离，可能比他想像的要近得多。 他加快脚步，往公司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公司所在的那栋大楼。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了，楼下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的公司在八楼，窗户朝着街道。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八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工作。 他想了想，没有上去。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感到一丝清爽。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他想了想，决定不回办公室了。他现在的状态，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天桥下面，他停下来。天桥上，一个年轻人正在弹吉他唱歌。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破洞的牛仔夹克。他弹的是一首张磊没听过的歌，旋律有些忧伤。 张磊站在天桥下，听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走过去，放进年轻人面前的吉他盒里。 年轻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谢谢哥。” 张磊说：“不客气。唱得挺好的。” 年轻人笑了笑，然后继续弹唱。 张磊站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歌。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五秒。他看着对面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左转是回公司的路，直走是去地铁站的路，右转是他租住的公寓的方向。三个方向，三个选择，但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他想起陈诺在书里写过的一段话：“当你感到迷茫的时候，不要急着做决定。停下来，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公司活下去。他想要员工们有稳定的收入。他想要父母为他感到骄傲。他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者。 但这些，他现在都给不了。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他大学室友的电话。他们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哥们儿，我快撑不住了”？他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一家银行，看到ATM机前排着几个人。他想起公司账户里那四万两千三百块钱，心里一阵发紧。再过十天就要发工资了，十五个人的工资，加上社保公积金，一共要十多万。钱从哪里来？他不知道。 他走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他想起自己租的那套公寓，每月租金四千五。他已经住了三年了，房东一直没有涨价。但即便如此，四千五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在考虑，要不要退掉公寓，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 他走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星辰医疗，关爱每一位市民的健康。”他想起星辰医疗也是陈诺投资的企业。现在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基层医疗连锁机构了。他想起陈诺投资星辰医疗的故事——那时候，星辰医疗还只是一个概念，连一家诊所都没有。陈诺听了创始人的计划，二话不说，投了两千万。有人问他为什么投这么多，他说：“因为这件事，值得做。” “我做的事，值得做吗？”张磊问自己。 他想了想，觉得值得。让老年人过上更方便、更安全的生活，这件事当然值得做。但问题是，值得做的事，不一定能做成。 他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华强北一直走到了莲花山脚下。他抬头看着莲花山，山上树木葱郁，山顶有一座***的塑像。 他想了想，决定上山看看。他沿着登山道往上走。登山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气息。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城市。城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光的海洋。 他继续往上爬。又爬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个观景平台，平台上站着不少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眺望远方的城市夜景。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山下的城市。 城市的夜景很美。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地标建筑在夜空中闪烁着彩色的灯光。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机会。但此时此刻，张磊感觉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他像一个局外人，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却无法融入其中。 他想起陈诺说过的一句话：“城市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但你可以在城市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的位置在哪里？”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的位置，是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可能是柳暗花明。但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在观景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打了个寒颤，然后转身，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一些。他走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山脚。他走出公园，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地铁站门口，他停下来。他想了想，决定不坐地铁。他想再走一走。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路边有一家旧书店。书店的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他停下来，透过玻璃看着那些书。 他看到了陈诺的《我的投资哲学》。那是一本旧版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推开门，走进书店。书店里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张磊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我的投资哲学》。他翻开封皮，看到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写的字——“致每一个不甘平庸的灵魂。” 他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买的那本新版《我的投资哲学》，扉页上也印着同样的话。原来，这句话从旧版就有了。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十五块。” 张磊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钱，把书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 张磊接过书，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把书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这本书比他想象的要旧得多，版权页上写着“2010年第一版”。那是陈诺四十五岁时出版的书。 他拿着书，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他在长椅上坐下来。他翻开书，开始阅读。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书里的内容，和他读过的新版差不多，但感觉却不一样。也许是旧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让他觉得这些文字更有分量。 他读到一段话：“投资，是一场修行。修行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认识自己。当你认识了自己，你就认识了市场。当你认识了市场，你就认识了世界。”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经历的种种——失败的谈判，街头的乞丐，天桥下的歌手，山顶的城市夜景。这些片段在他的脑海中交替出现，像一部快放的电影。 他睁开眼睛，看着街道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车上载满了乘客。他看着公交车远去，尾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红光。 他站起来，把书装进包里，然后走向地铁站。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走到站台上等车。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下班的白领，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他站在站台的边缘，看着隧道深处的灯光。一列车呼啸着驶来，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有很多空座位。他没有坐，站在门边，靠着扶手杆。他看着车窗外面，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而过。他看到一个广告灯箱上印着陈诺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重要的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 他看着那个广告灯箱从眼前闪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起今天在天桥下听到的那首歌。那首歌的旋律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轻轻地哼了几句，然后停下来。 列车到站了。他走出车厢，走出地铁站，走回自己租住的公寓。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阳台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很多窗户都亮着灯。他能看到对面人家在做什么——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他看着那些窗户，突然感到一阵孤独。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单身，没房没车，公司濒临倒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喝完水，回到屋里。他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他拿起那本从旧书店买的《我的投资哲学》，翻到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他继续往下读。他读到一段话：“人生就像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跑得多快，而是能不能坚持到终点。很多人中途放弃了，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但希望，从来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它需要你去寻找，去创造。” 他合上书，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陈诺说过的一句话：“黑暗越深，星光越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隐约可见。 “希望，需要我去创造。”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渐渐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