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备车去安平县

临江市城北仓储区，宏远生鲜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采购主管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防风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又“噗”地熄灭。 他眼皮都没抬，任由那份要求降价两成的补充协议平摊在桌面上。 清江县的底细他早摸透了，农户等着钱交住院费、买农机，合作社账上空空如也。 只要拖上三天，清江县的人得跪着求他签字。 许洁没有去碰那份协议，拉开椅子落座，将一部手机架在文件堆上。 屏幕亮起，视频连线接通。 朱文浩坐在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内，深色夹克敞着衣领，十指交叉搭在桌面。 “贵司觉得这批菜损耗高，验货期限未满。”朱文浩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买卖讲究契约。既然有争议，这笔账咱们拆开算。” 采购主管手里的打火机停住，坐直身躯：“拆开？货都在冷库里混着，朱县长打算怎么拆？” 朱文浩没有作答，视线偏向屏幕外。 周德旺从许洁身后走上前，将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厚实数据单，重重拍在主管眼皮底下。 “这是宏远连锁东区七家大卖场，过去三天的大宗出库单和终端销售小票复印件。” 周德旺粗着嗓子，指着单据上的品类编码，“五万斤高山白菜，三万斤线茄，上架不到四十八小时，库存全部清空。” “卖场收银台进的可是真金白银。” 周德旺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菜早就进了老百姓的肚子，你在这里跟我们扯什么损耗？” 采购主管的脸色变了，额头渗出一层油汗。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泥腿子出身的村干部，竟能绕过总仓，直接去查终端门店的销售流水。 这等同于把他的底牌当众翻了个底朝天。 “已销售的批次，事实清楚，账目确凿。”朱文浩看着屏幕，“麻烦把这部分收货单签了。至于剩下尚待验货的批次，清江县今天下午派冷链车原路拉回。运费我们自己掏，一斤菜都不留给贵司添麻烦。” 采购主管喉结滚动了两下，伸手去摸烟盒。 他不签已售批次，清江县拿着销售流水直接去法院申请支付令，宏远连锁的对公账户会面临冻结风险。 他若想拿剩下的货继续压价，人家根本不卖了，直接拉走。 他用来拿捏对方的筹码，碎了。 采购主管拔下钢笔笔帽，在已售批次的确认单上，重重盖下宏远生鲜的公章。 第一笔债权，事实确立。 市农发行办公大楼。 宋启衡推了推无框眼镜，逐页核对许洁送来的确权单。 “宏远生鲜的账做实了。”宋启衡在审查表上打了个勾，转头看向一旁的仓储企业负责人，“库里的存货盘点情况报一下。” “按合同批次独立登记，排除任何重复质押的可能。”负责人递上监管报告，“这批蔬菜专库专锁，钥匙由第三方保管。” 宋启衡点头，拔出印章盖在放款审批单上。 政府口头承诺换不来真金白银，但可核对的资产基础和明确的应收账款，足以撬动农发行的周转资金。 同一时间，合作社与另一家大型采购商的谈判也落下帷幕。 许洁用限定期限内的五个点订货折扣，换回了对方的预付款，同时将最低提货量锁死在合同条款里。 三条水渠同时挖通，资金合流，打入合作社的三方监管专户。 黑石镇大院，人声鼎沸。 催款窗口前的队伍排得老长，却没有前几日的焦躁。 老李坐在电脑前，核对完一户的银行卡号，敲下回车键，资金即时到账。 李老栓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回执单，凑到阳光底下来回看了三遍，揣进贴身内兜，连连冲着镇大楼的方向作揖。 大楼二楼，合作社理事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内气氛并没有危机解除后的轻松。 朱文浩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在“可用资金”下方，列出一长串数字。 “农发行的过桥利息，采购商预付款的折扣折损，仓储企业的监管费。” 朱文浩将这几笔钱加总，画了一个圈，“为了熬过这七天，合作社多付出了三十五万的融资成本。这笔钱，一分不少，全记在今年的经营账上。” 底下坐着的各村代表面面相觑。 往常领导解决危机，都是大谈特谈如何力挽狂澜，谁会把多花的冤枉钱一笔笔挂在墙上给大伙添堵？ 吴德海推开椅子站起来：“浩哥，这事全怪我。下面收菜收红了眼，没控制住量。这三十五万的窟窿，从镇里的办公经费里抠，绝不让农户分摊。” “坐下。”朱文浩转身，将记号笔丢在托盘里，“镇政府的办公经费是县财政的预算，挪用叫违规。合作社是独立法人，赚了钱分红，亏了钱认账。规矩立在这里，谁也不能拿公家的钱去填经营的坑。” 朱文浩走到桌前，拿起板擦，在白板上重重一抹，将原本写在顶端的“下一季扩产30%”的指标擦得干干净净。 “扩大收购前，没算清回款周期，没摸透银行的续贷底线。决策失准，扩张过快，这是根本原因。” 朱文浩平视着满屋子的基层干部，语调沉稳，没有半分推诿。 “这笔账，源头在我。” 会议室内静得能听见风吹窗棂的声响。 吴德海嘴唇动了动，硬是把劝解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站在前方的朱文浩，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服。 “账错了先改账，谁的面子也不能拿来抵利息。”朱文浩双手撑在桌沿，“下一季的收购指标，压回现金流能承受的底线。仓里有货、账上有钱，再去谈扩张。” 这句平实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将经历过大起大落的黑石镇干部队伍，彻底压实。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许洁留在会议室里汇总到账回单。 她将最后一笔结清的农户名单归档，合上文件夹。 桌上的座机急促作响。 她接起听筒，听了两句，眉头深锁。 朱文浩正披上夹克准备出门，见许洁挂断电话，停下脚步。 “安平县的菜车扣了。” 许洁快步走上前，将通话记录本递过去。 “原定今天下午发往清江县冷库的十二辆菜车，刚上省道，就被安平县农业局的人连车带货全拦在了当地的收购点。” “司机说，安平县委书记郑怀安亲自在现场发了话，一车也不准出境。” 朱文浩看着记录本上的信息，眼底清明。 七日粮款的内忧刚平，跨县利益的外患接踵而至。 大宗农产品这条产业链，清江县吃肉，邻县绝不甘心只喝口残汤。 他将记录本还给许洁，迈步走向大门。 “备车，去安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