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承认错误

车轮碾过省道坑洼的泥面。 吴德海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嗓门里全是火气：“浩哥，安平这是趁火打劫！咱们前脚刚熬过银行那七天的结款死局，他们后脚就把十二辆菜车硬扣在交界处！” 朱文浩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几份大宗蔬菜收购合同，连眼皮都没抬。 “但咱们的采购员，昨天上午私自把收购等级的标准提高了一档。”朱文浩合上合同，平视前方，“没有书面通知，没有重新议价。安平的农户按老规矩收上来的菜，到了装车点，被咱们的人打成了次品。” 吴德海哑火了，脸憋得通红。 车子在一个急刹后停稳，安平县收购点到了。 泥泞的空地上，十二辆重型卡车一字排开，引擎全熄。 卡车周围围着上百个安平县的菜农，手里攥着扁担和铁锹，人群里响起一片磨农具的铁器声。 安平县委书记郑怀安和县长程砚秋站在人群最前方。 郑怀安裹着件深灰色夹克，看着驶近的清江县公车，扯了扯嘴角：“朱文浩平时在清江县一言九鼎，今天这手伸到咱们安平的地界，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圆这个场。” 车门推开，朱文浩迈步下地，皮鞋直接踩进黄泥水里。 郑怀安没迎上去，站在原地打起官腔：“文浩同志，大忙人啊。今天这阵仗，是打算拿市府的统筹调子来压咱们安平的农户？” 朱文浩走到郑怀安面前，没接那顶政治大帽子。 “怀安书记，安平的菜运不出，清江的冷链停了转，两败俱伤。” 朱文浩语调清平。 “我来算账，不来压人。” 程砚秋走上前，她没有拿任何文件，直接偏过头示意。 两名农户抬过三个沉甸甸的菜筐，放在朱文浩跟前。 “朱县长，咱们用事实说话。”程砚秋指着地上的菜筐，声音干脆利落，“左边这筐，是你们清江合作社定下的一级菜，收购价一块二；右边这两筐，是被你们采购员打回来的次品，收购价六毛。” 程砚秋弯下腰，从两筐里各拿出一颗白菜，举到朱文浩眼前。 “重量、菜心饱满度，肉眼看不出差别。你们的采购员给的理由是，外层叶片有虫眼的，统统降级。安平几万亩菜地，就因为这几个虫眼，一车菜凭空缩水一半的价钱！” “清江县做品牌，挑肥拣瘦。滞销的风险、降价的损失，全留在安平。”郑怀安在一旁补刀，“这买卖，安平不干了。” 四周的农户往前逼近半步，手里的农具攥得更紧了。 朱文浩抬手，挡下吴德海的动作。 他蹲下身，没嫌脏，直接从打回来的次品筐里抓起一颗白菜。 双手用力一掰。 菜心发出清脆的裂响，汁水饱满。 他将菜心凑近端详片刻，又扒开外层带虫眼的叶片，看了一眼根部的泥土痕迹。 站起身，朱文浩拍去手上的泥屑。 “合作社跟安平签的长期收购合同，按的是省农科院二代标准的普货走。”朱文浩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随行的清江采购员身上，“今天收车，用的是哪套标准？” 采购员缩着脖子，汗如雨下，连退两步：“朱……朱县长，这两天宏远生鲜那边催得紧，要求提高终端商超的品相。我寻思着在源头卡一卡，能降点冷库的折损率……” “也就是你私自提了档，让安平的农户替你个人的损耗指标买单。”朱文浩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之音。 采购员双腿打颤，连连点头。 朱文浩转过身，面向郑怀安和程砚秋。 “怀安书记，砚秋县长。这笔账，清江县理亏，我认。” 朱文浩没有半点推诿，一语定音。 “已签订单，按原约定的普货标准全部验收，差价清江县一分不少当场补足。本次因为标准变动产生的退回和折损，合作社全额承担。” 此言一出，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安平农户们全愣住了。 郑怀安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对抗市级压力的说辞，此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砚秋看他的眼神也起了变化。 “文浩同志痛快。”郑怀安顺坡下驴，脸色缓和了几分，却不打算就此收兵，“但长远来看，这事没完。安平县不能一直给清江当廉价原料地。分级标准，以后不能由清江一家说了算。我们安平必须参与制定和监督。” “理应如此。”朱文浩非但没拒绝，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地上的次级菜，“但标准定死了，次级菜的销路依旧是个死结。清江收不走，安平卖不掉，最后全烂在地里。” 郑怀安和程砚秋对视一眼，这也是安平农业长久以来的痛点。 “大宗农产品，不仅要看品相，还要看用途。”朱文浩指着那筐被挑剩下的菜，“外观有瑕疵的次级菜，走不了商超的鲜货渠道，但可以走深加工。脱水蔬菜、酱腌菜，对卖相没有任何苛求。” 朱文浩侧过头，看向许洁：“清江县冷链物流园二期的加工车间，腾出两条脱水生产线。专门消化安平的次级菜。” 许洁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 朱文浩重新看向郑怀安：“次级菜按加工标准统购统销。清洗、切片在安平完成，你们留一部分初加工的利润和农户就业；烘干、包装、走渠道，放在清江。两县建立共同冷库，成本按实际储量分摊。赚了钱，年底分账。” 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不仅解决了眼前的烂摊子，还直接把安平县拉上了产业链的战车。 郑怀安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文浩同志这盘棋，下得够大的。”郑怀安沉吟片刻，转头吩咐安平县的农业局长，“通知卡口，放行。今天这十二辆菜车，马上开拔。” 引擎轰鸣，重卡重新启动，排着长队驶向清江方向。 安平农户拿到补足的预付款，欢天喜地地散去，泥地上只剩几片踩烂的菜叶。 朱文浩理平夹克衣领，准备上车。 程砚秋踩着平底鞋，走到许洁面前，将几张盖着红章的单据递了过去。 “朱县长认账痛快，安平县承情。”程砚秋语调中透着公事公办的精明，“菜价和分级标准谈明白了，但咱们两县之间的账，还没算完。” 朱文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程砚秋指着单据上的数字：“这上面是清江县承运车队近三个月的收费明细。你们借着黑石镇的品牌溢价，给安平农户核算的冷链物流费，比省道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五。这笔运费的油水，清江县打算怎么退？” 朱文浩看着程砚秋那张不依不饶的脸，深邃的眼底透出洞察全局的平静。 “许主任，收下单据。”朱文浩坐进后排，摇下车窗，“砚秋县长，明日上午，清江县政府会议室，咱们就着这本运费账，慢慢算。” 公车启动，驶离收购点，留下一地极深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