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危局难测

杨逍回到城外靖乱军大营时，天色已经灰暗下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快步走进中军大帐。 许文举正在案前整理文册，见他进来便站起身：“节帅，城里情形如何？” 杨逍把披风卸下来挂在帐门边的木架上，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城内一片混乱。神策军已经散了，军纪全无。” 正说着，郑坤、吴天德、赵虎等人也陆续掀帘进帐，众人围坐在案桌两侧，听杨逍把进城后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吴天德一拳拍在膝盖上：“神策军以前在长安城耀武扬威，没想到出了城就这副德行。这样的人也配护驾？” 郑坤摇了摇头，没说话，但脸色也沉得厉害。 许文举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节帅，王相公说要处置杜俊，卑职觉得他可能处置不了。” 杨逍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换了话题：“郑统领，骑兵的盾枪切换练得怎么样了？” 郑坤起身拱手：“还不错，将士们在马上取盾、射击、收盾之间的切换已经练熟了，反复练了近半年，闭着眼也能完成整套动作。操练的时候我让他们两人一组互相对练，一个人用盾牌格挡，另一个人用模拟枪瞄准，上马实战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杨逍点了点头，又看向吴天德：“新火枪呢？” 吴天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吴承宗打造的新式长管燧发枪全部装备到位了。枪管上加了准星，比老款长了三寸，弹丸也是重新打磨过的。试射了几轮，射程提高了两成，准头也稳得多。百步之内，十发能中七八发。” “好，你们要反复告诉兄弟们，”杨逍面色沉稳，“只有平时训练多吃苦，实战中才会少流血。”话音刚落，一个亲兵快步走进大帐，躬身禀报：“禀节帅，营门外来了一支车队，领头的自称朝廷内使孙知诲，说是带了十几车粮草，奉圣人和田公之命前来犒劳靖乱军。” 杨逍与许文举目光对视了一瞬，杨逍站起身来，：“你们回去督促军士继续操练。许长史随我去迎。”众将起身拱手退出。 杨逍和许文举走出营门时，远远望见孙知诲带着几个随从站在营门外，身后跟着十来辆牛车，满满当当堆着粮袋和草料，车辙压进泥地里很深。 孙知诲见到杨逍出来，迎上两步拱手笑道：“杨节帅，靖乱军远道而来勤王护驾，圣人特意令某带些粮草前来犒劳将士。” 杨逍躬身拱手：“某代靖乱军全体将士谢圣人隆恩，靖乱军自当忠心护国，不负圣恩。” 他转头对许文举说：“安排人接收粮草，清点入册。” 许文举应诺离去。杨逍微微侧身：“请孙内使随某入帐稍事歇息。” 两人一路前往中军大帐，孙知诲四处张望，由衷感叹：“某看靖乱军军容严整，比神策军可强多了，杨节帅真是统兵有方啊。” 杨逍侧头看了孙知诲一眼，语气谦逊：“多谢孙内使谬赞，地方偏军不敢与京城禁军相提并论。” 孙知诲的神色突然有些尴尬起来，杨逍装作没有看见。 进到中军大帐，亲兵上了茶退出后，孙知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来回两次，像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在斟酌措辞。 杨逍没有说话，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喝着，等他开口。 孙知诲终于放下茶碗，干咳了一声：“节帅，某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同节帅商量。”他说着又停了一下，“田公的意思是，如今大敌当前，大军云集，各军之间不宜生出嫌隙。杜俊的事……节帅可否高抬贵手？” 杨逍放下茶碗，语气平稳：“孙内使，神策军军纪涣散到了何等地步，你也看到了。杜俊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占民女，他的校尉当街殴打百姓。这样的军纪，如何上阵？” 孙知诲面色微微泛红，搓了搓手：“节帅说的是，某也清楚。但田公有田公的难处……” 他压低声音：“田公本不擅长领兵，神策军一路从长安撤出来，全靠给他的几个义子封官许愿、赏钱赏粮才勉强维系。 田公义子各自在军中培植亲信，尤其是王建，手底下的兵力最多，田公也要让他三分，这个杜俊正是王建手下的都尉。 节帅已经杀了那个校尉，王建也认了，就当给杜俊一个教训。 若再深究下去，节帅固然有理，但王建的面子挂不住，神策军与靖乱军之间难免也会生出嫌隙。如今大敌当前，若因一个杜俊闹得各军不和，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他说完这一大堆话语，然后定定地看着杨逍，眼神中带着恳切。 杨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那王相公那边如何交代？” 孙知诲连忙道：“王司徒那边，田公会亲自去说。只要节帅不计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杨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从大局着想，某可以不计较。但有一件事，某想问孙内使，田公可有意反攻长安？” 孙知诲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碗，目光微微闪避：“这个……田公的心思某也不清楚。更不敢妄自揣度。” 这时许文举已经安排完事情，回到中军大帐。 孙知诲事已办完，起身告辞。 送走孙知诲，杨逍把他来的主要目的告诉了许文举。 “节帅答应了？”许文举轻声问道。 见杨逍颔首，许文举叹息一声：“这神策军哪里还是皇家禁军？已经成了田氏父子的私家军了。”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大声禀报：“禀节帅，城东山南道节度使李全李将军前来拜望。” 杨逍立即与许文举一道去往营门，迎接李全。 李全与几名亲兵已经下马，在营门外站着。 见杨逍快步从营门内出来，李全先开了口：“恭喜贤弟升任节帅，几年不见，越发英武了。” 杨逍上前拉着李全的手：“不敢当李节帅谬赞，快请进帐中说话。” 进到大帐，李全笑呵呵地看着杨逍：“没有贤弟在山南地界帮助某开矿，某哪里养得起三万精兵，听说你前段时间奉诏远征岭南，靖乱军怕是也壮大不少吧。” “某所辖都是地少人稀的偏远山地，不敢与李节帅相比。”杨逍满脸谦逊之色。 寒暄一阵后，李全的脸色变得沉稳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某听王司徒说，他主张请圣人驻跸兴元府，联络关外李克用，两面夹击收复长安。某很赞成。某已派人联络了金州的张仪，他也愿意出力。如今咱们几路勤王军加起来不下十万人，加上关外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未必不能打回去。” 杨逍看着他：“王相公劝说圣人时，某就在场，不知李兄有什么打算？” 李全面色更加沉稳：“某想找个机会，与节帅、张将军一道面圣，当面陈情。只要圣人肯留在兴元府，我们齐心协力固守兴元府。一旦关外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动起来，收复长安指日可待。” 杨逍微微颔首：“李兄既有如此胸襟，某愿意与你们共同面圣劝说。” 他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卢忠掀帘而入，面色紧张：“禀节帅，刚才一名宦官前来宣召，称黄巢已在长安大明宫称帝，国号大齐。其新封的骠骑大将军霍存领十万贼兵出了长安，直奔兴元府而来，圣人急召各路将领到行宫议事。” 杨逍和李全同时站起身来。帐中的火把在晚风中猛地跳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一同快步走出了大帐，各自的亲兵们立即紧紧跟上。 二人翻身上马，沿官道往兴元府城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