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明暗难辨

兴元府行宫的大堂内，灯火通明，但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浮动着暗影。 文武众臣分列两班，参拜唐僖宗。 文臣只有王铎带来的十来个属僚，武将则是杨逍、李全、张仪节度使以及神策军王建、韩建等十来名将领。 殿堂狭小，看上去站满了人，但与大明宫朝会时文武百官齐聚参拜的盛况相比，差了何止一筹。 “众卿平身！”唐僖宗坐在正中的御座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然后用无神的双眼转而望向身侧的田令孜。 田令孜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长安传来消息，反贼黄巢已在长安大明宫僭越称帝，伪国号大齐。” 他停了一下，等堂中那阵细微的骚动平复下去，才继续道：“大齐贼军的骠骑大将军霍存，已领十万贼兵直奔兴元府而来。今日朝会，请众位臣僚各抒己见，认为该如何应对？” 王铎跨前两步，躬身拱手：“启奏圣人，臣以为反贼黄巢僭越称帝，逆天而为，必不长久。臣以为圣人不必再退，应固守兴元府，齐聚各路勤王大军，联络关外李克用、河朔三镇，南北夹击，趁反贼根基尚未稳定，早日收复长安。” 唐僖宗双目呆滞地看着面前案桌，还是没有说话。 田令孜的声音不紧不慢：“王司徒此言差矣。收复长安固然重要，然圣人安危才是第一位的，潼关坚城在数日间就被贼军攻破，兴元府无险可据，不如西川地势险要，贼军难以深入。某以为，还是立即启程前往成都为妥。” 王铎面色涨红，声音高了半度：“田公，若此时弃兴元南逃，以圣人这庞大的队伍，车驾仪仗、后宫眷属、文武百官、辎重粮草，绵延数十里，行军缓慢。霍存率领骑兵追击，轻骑疾行，一日便可追上百余里。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贼军骑兵追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以现在的军力，在兴元府与霍存一战，尚有胜算。” 他说完转身看向武将班列：“各位统兵将军，你们意下如何？” 杨逍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附议王司徒。” 李全和张仪也同时出列，齐声道：“臣附议！” 杨逍注意到，站在神策军将领前列的王建和韩建对视了一眼。 王建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也赞成固守兴元。” 韩建随后也站了出来：“臣愿随王将军一同出战。” 田令孜的眉头明显动了一下，目光在王建和韩建脸上扫过，像是有些意外。 恍似神游天外的唐僖宗也好像回过神来，目光诧异地看着众臣。 田令孜沉默片刻，扫了一眼堂中那些已经站出来的将领们：“既然各位爱卿都有此决心，某也不便强阻。”他看了唐僖宗一眼，“但圣人绝不能留在险危之地，某率神策左军护送圣人前往成都，王司徒领军固守兴元府。” 唐僖宗像是松了一口气，稍微坐直了身体：“那就依阿父之议。” 他定下神来：“辛苦王司徒领军替朕挡住追兵。” 罔顾圣人安危这顶大帽子一旦扣下，谁也扛不住，大家都不再说话。 田令孜看了沉默不语的众位大臣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 “既然圣人已经发话，某这就令人起草诏令，以王司徒为行营都统，节制神策右军及各路勤王兵马。固守兴元府，保圣人车驾平安入川。请陛下圣裁。” “准奏，按阿父此议草拟诏令即可。”唐僖宗的语气很放松。 王铎跪地接旨，堂中众将齐声应诺。 “还有，”唐僖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众卿如若真的收复长安，记得帮朕寻找宫中的刘乐师和吴姬，朕这次出宫匆忙，忘了带上他们，实在惦记他们弹奏的天籁之音。”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王铎只好出面躬身应诺。 朝会散后，杨逍与李全同行，走下大堂的台阶。 “杨节帅，请留步。”王建快步跟来，满面笑容，“节帅大度，某很是感激，以往与节帅有过一些误会，还望节帅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王将军不必客气，事情都过去了。”杨逍客气地回了句。 王建笑容未减：“那就好，节帅治军有方，以后还望节帅多多赐教。” 李全看着王建离开的背影：“这人与贤弟有过节？” “是的，”杨逍满心疑惑，“几年以前某在长安时，他曾派人行刺于某，如今却来刻意讨好，不知是何用意？” 李全面带忧色：“如今朝中到处都是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见怪不怪，你小心防范就是。” 杨逍回到城外大营时，已近拂晓。 他走进中军大帐，许文举没有回自己帐篷休息，正在大帐内打盹，见他进来，揉了揉双眼，准备起身。 杨逍抬手示意他不要起来，随即坐下来把朝会的情形说了一遍。 许文举听完，沉默片刻：“节帅，王建和韩建都是田令孜的义子，一向唯田令孜之命是从，这次他们不顺从田令孜，好像有些反常。” 杨逍微微颔首：“朝会之后，王建还刻意向某示好，确实很反常。” 许文举眉头微蹙：“卑职是这样想的，王建、韩建虽是田令孜的义子，但在神策军中根基已深。现在天下大乱，二人可能已对田令孜产生了异心，不想到成都再受陈敬瑄的压制。” 杨逍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随即对门外亲兵吩咐道：“去把各营统领请来议事。” 很快，郑坤、吴天德、赵虎等人陆续进了大帐。 杨逍把朝会的决定告诉了他们，令各营进入临战状态。 待明日他到王铎行营中领取作战任务后，再具体部署。 第二天卯时前，杨逍准时赶到王铎的都统行营。 李全、王建等人也陆续赶到，随着中军大帐前的大鼓敲响，他们按中军官唱名的顺序鱼贯而入。 王铎端坐正中，几名官员站在两侧，前面挂着一大幅地形图。 待众将行礼完毕，王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据前方哨探禀告，霍存贼军在两日内就将到达到兴元府，某决定各军进入城内，分兵驻守各门。” 杨逍上前两步：“王司徒，某以为全军入城固守的战术不妥。” 众将的目光全部投向杨逍。 杨逍面色沉稳，继续说道：“某在桂州一带与贼军黄邺部交过手，深知他们惯用驱民填壕的残暴战术夺取城池，若全军守城，守军的弓弩箭矢、滚木礌石大部分都消耗在前面无辜百姓身上，等城上箭矢将尽，叛军再踩着尸堆强攻，城池很难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