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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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钱后的第三天,白露把我叫到了后院。 那天邯郸的天阴得很,风倒是不大,可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开平安旅社后院那棵枣树早秃了,枝丫上还挂着前两天没化干净的雪,井台边结了一圈薄冰,老板娘上午来压水,差点把水桶摔了,骂了半条街。 白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几张拓纸。 那是东汉砖室墓里出来的木牍拓本。 手里还捏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字。 白露这个人平时嘴不饶人,可一碰上字就像换了个人,连骂马二都能少骂两句。 我走过去问:“咋了?” “坐下。” 我在对面蹲下。 白露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上头是她重新整理过的完整译文,字写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专门用来骗人的那一面。 我低头看。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 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 卧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 铜釜与铁剑,金饼伴其眠。 邛都乱难携,埋此待有缘。 取半留半在,为子孙留钱。 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 若问何处寻,日落炭山巅。 我看完,没吭声,又从头看了一遍。 白露用铅笔点了点中间两行。 “铜釜与铁剑,金饼伴其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点头:“铜釜是青铜器,铁剑是兵器。金饼……就是金子。” “还不算笨。” 我没理她这句。 其实古代说金饼,不一定就是咱们现在想的那种大金疙瘩。 汉代金饼我后来见过真东西,圆的,扁的,有的像一块压扁的窝头,上头有戳记,有的边缘不齐。 那玩意儿不是普通人用的,多半跟赏赐、窖藏、贵族财物有关。 民间吹牛常说谁家祖坟里挖出金砖,其实真到汉墓里,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块金饼。更多的是陶器、青铜器,金子少,成组的金子更少。 这东西要是真有,别说马二,郑有德也得多看两眼。 果然,我还没说话,马二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挖草!金饼!” 这一嗓子,把屋里擦洛阳铲的郑有德都喊出来了。 张西武本来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三棱军刺,听见动静也抬了头。 他话少,不凑热闹,但人站起来时,手已经把刀鞘扣上了。 这就是当过兵的人。 马二一把抢过笔记本,瞪着眼看。 “大小姐,你没看错吧?真是金饼?不是烧饼?” “你要是看不懂字,可以闭嘴。” “哈哈!我看不懂字,但我懂金子。金饼啊!把头,咱是不是又要发了?” 郑有德走过来,拿过笔记本。 他看得很慢。 我注意到,他第一眼没看金饼,而是先看元和三年冬和邛都北行远。 老江湖看东西就是这样。 马二看钱,白露看字,我看结构,郑有德看人。 一件东西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写,比东西本身更重要。 郑有德看完,把笔记本还给白露。 “藏东西的人,不是墓主。” 我一愣:“不是墓主?” 郑有德点了点那几行字。 “这不像墓志,也不像随葬清单。它是在给后人留话。” “郑把头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木牍本身应该是墓主人随身私物,但这首诗未必是他写的。可能是他收到的,也可能是他抄下来的。” 马二皱眉:“那谁藏的?” “能藏铜釜、铁剑、金饼的人,不会是普通老百姓。” 马二又问:“那是官?” “有可能。” 白露翻开另一页笔记:“元和三年,是东汉章帝年号。邛(qiOng)都,在今天四川凉山州西昌一带。那地方汉代有邛都县,属越嶲(Xi)郡。当地夷汉杂处,汉人官吏、商人、军屯都有。乱难携这句,说明当时出了事,东西带不走,只能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墓,是窖藏。” 我点头。 窖藏和墓不一样。 墓是给死人用的,窖藏是给活人留后路。 很多青铜器、铜钱、金银器不是从墓里出的,是战乱时候埋在地下,主人想着以后回来取,结果人没回来。 古玩行里有句话,叫“墓里有主,窖里有命”。墓里的东西是死人陪葬,窖里的东西,多半是活人最后一口气。 马二听不进去这些,他只抓住一句话。 “意思就是东西可能还在?” “也可能早被人刨了。” 马二嘴角一抽:“把头,你这人真不会说吉利话。” 郑有德把烟掏出来,没点,只夹在指间。 “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吉利话。” 张西武这时候开了口:“西昌那边,我没去过。但我以前有个战友是凉山出来的。他说那边山深,路弯,寨子多。有些地方外人进去,没有熟人带,晚上连路都找不到。” “铁拳,你战友还说啥?” 张西武想了想。 “他说山里人不怕外人穷,就怕外人来找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但准诚。 山里地方,尤其老矿、老窑、老坟、老水口附近,外人过去一问东问西,人家第一反应不是欢迎你旅游,是觉得你惦记他们祖宗脚底下那点东西。 白露指着最后两句。 “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若问何处寻,日落炭山巅。这里有两个关键,一个是水脉,一个是日落。” 我说:“水脉可能是暗河,也可能是地下水线。石前,应该有块能辨认的石头,前面有水。” 马二马上接上:“卧牛石!” “对。”我点头,“卧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但这句也不能死信。三尺,可能只是说不深,不一定真是三尺。土层过两千年,山洪、滑坡、修路、开窑,变多少都可能。” “九峰,你现在越来越像把头了。” “不像你就行。” 白露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 马二指着我:“你俩现在合伙损我是吧?行,我忍,谁让有金饼呢。” 郑有德点上烟,抽了一口。 “你忍不了。” 马二被噎得直瞪眼。 我把笔记本合上。 说实话,我心里也动。 那可是金饼。 铁侯墓和鬼工那趟,我们赚了大钱。可钱这东西,进来得快,人就容易觉得不真实。 金子不一样,金子压手,冷,亮,摆在眼前,最能让人犯病。 我那时候才二十岁不到,说自己一点不贪,那是装孙子。 但我也知道,越是这种看起来直白的线索,越危险。 郑有德问我:“你怎么看?” “不能马上去。” 马二急了:“为啥?” “第一,咱刚出完鬼工兵器,钱和人都还热着。第二,陈把头那边被搅了局,金秤砣未必真消停。第三,西昌不是凤翔,也不是邯郸。咱没路子,没向导,去了就是瞎子进山。” 张西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郑有德把烟灰弹到墙根雪里。 “还有呢?” 我指着笔记本。 “日落炭山巅。白天找没用,必须得看太阳落山时的山影或者方位。现在邯郸下雪,西边山里未必好走。等雪化了,先找路子,再动身。” “你不急?”白露疑惑道。 “急也得装不急。不然一出门就写脸上了。” 马二摸了摸脸:“我脸上写啥了?” “写着金饼两个字,你个二货。” “嘿嘿!那说明我脸值钱。” 郑有德没理会我们打闹,看着院里那口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歇三天。九峰去打听四川线,别走吴斌。吴斌是买货的,不是带路的。西昌那边,得找当地人。” 张西武忽然说:“我可以打听一个人。” 我们都看向他。 他顿了顿,说:“我那个凉山战友,姓沙,叫沙马胡,我们都叫他老胡。他退伍后回了西昌下头一个乡。以前留过地址,不知道还在不在。” 马二一拍手:“铁拳,你这不早说!” “你没问。” 马二被堵了一下,转头对我说:“九峰,你看见没?这人比把头还噎人。” 郑有德问张西武:“信得过?” “他救过我一次。我也救过他一次。” 郑有德点头。 这种话够了。 江湖上问一个人靠不靠谱,说一百句没用。救过命,就是比介绍信硬。 白露把拓纸一张张收好,装进牛皮纸袋里,又用线缠了两圈。 她递给我。 “这东西你收着。” 我没接:“你不是最宝贝这些?” 白露看着我:“我怕马二半夜拿去做梦。” “草,大小姐,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马二张嘴半天,最后说:“行,这次你赢。” 我接过牛皮纸袋,塞进内兜,贴着胸口放好。 那几张纸不沉,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脚下的路又变了。 铁侯墓是秦地的铁与火。 鬼工是被封住的兵器。 而这次,木牍把我们引向了西南,邛都,炭山,水脉,金饼。 那些字躺了一千八百多年,不早不晚,偏偏落到我们手里。 你说这是缘分也行,说是祸也行。 反正那时候,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马二在屋里喊:“九峰!晚上吃啥?驴肉火烧吃腻了,换换?” 我回头吼:“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羊汤管够!” 白露收拾笔记,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先别把去西昌的路费喝没了。” “那一人一碗,饼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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