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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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晃你腿,又没晃你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坐下吃口面?” 男人没坐,转身要走。 张西武站在餐车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肩膀刚好堵住半边门。 男人停住。 我道:“别紧张,问句话。兄弟从哪座山上来?” 这是试身份的黑话。 一般跑土的,多少能接一句。 男人看了我两秒。 “听不懂。” “那你盯我们的包干什么?” “谁盯你们了?” 白露回来后,看了一眼椅子。 “包扣动过。” 男人脸变了,硬挤着张西武往外走。 张西武没动。 对方右手突然往袖子里缩。 马二一脚勾住椅腿,往外一带,男人膝盖撞上椅角,整个人歪下去。 张西武抓住他手腕一拧,从袖口里抖出一把小剪刀。 餐车里有人看过来。 我马上笑道:“自己人闹着玩,喝多了。” 列车员朝这边走。 郑有德从另一头出现,只看了一眼便道:“放开。” 张西武松手。 男人揉着手腕,冲我们笑了一下。 “误会,误会。” 他说完便走。 马二低声道:“就这么放了?” “车上不能动。” 郑有德坐下来,拿过黑棉衣留下的水杯,杯底有几滴水,旁边粘着一小块蓝色油墨。 白露看后道:“复写纸。” 我翻开她的笔记本。 鬼藏谷那一页下面垫着一张白纸,纸背有轻微压痕。 对方刚才不是想偷包,是想把一张复写纸塞进去,等笔记本合上,或者有人继续写字,就能拓走内容。 这种法子以前跑货的用过。 古玩店里看货,有人不方便当面抄款识,就在登记簿下面塞复写纸。 等掌柜写完,底下那张纸连价钱、姓名和地址都能留下。 白露从包底抽出一张折过的蓝纸。 “什么时候放的?” “应该在安西站。刚才他想拿走。” 马二乐了。 “忙半天给咱们送了张纸?” 白露把复写纸对着光。 纸上已有几行浅字,是她上午记的装备数目和一串地名。 其中“马尼干戈”最清楚。 郑有德道:“他知道咱们去马尼干戈了。” 我问:“要不要改路?” “不改。” “对方会提前等。” “让他等。” 郑有德看着我:“九峰,你来安排。” 这是他第一次在路上把这种事交给我。 我想了半分钟。 “到了成都,白露和马二走明线,去新南门车站问康定的票。武哥跟着尾巴。我和把头从北站出去,换地方住。第二天再汇合。” “然后?” “放一条假话,说我们去丹巴找旧寺。真路线不在成都买全程票,到康定再定。” 郑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白露为什么跟马二?” “尾巴盯她的包。她必须露面。张西武离远跟着,出不了事。” “你呢?” “我看谁接尾巴。” 郑有德点头。 “照办。” 白露有点不满意:“为什么是我当饵?” 我道:“因为你包值钱。” “人呢?” “人更值钱,所以马二和武哥跟你。” 白露没再说话,只是把包带在肩上绕了两圈。 到成都北站后,我们按计划分开。 那时成都火车北站外面很乱,拉客的、卖地图的、背蛇皮袋的挤在一起,出租车不爱打表,三轮车见外地人就乱喊价。 我和郑有德站在站前广场西边,没有马上走。 黑棉衣过了十多分钟才出来。 这人没去追白露,而是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打完后,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公交站走过去,两人没说话,只擦肩碰了一下手。 一张纸换了人。 鸭舌帽往北站货运口走。 黑棉衣则上了去新南门方向的公交车。 我道:“两个。” 郑有德问:“跟哪个?” “跟接纸的。” “为什么?” “黑棉衣露过脸,已经没用了。接纸的才知道消息往哪送。” 我们拦了辆三轮摩托。 跟了不到两条街,鸭舌帽进了一家招待所,门口挂着“东北饭店”的牌子,玻璃上贴着酸菜白肉和锅包肉。 我看向郑有德。 “关东会?” “饭店是东北人开的,不等于住里面的都是关东会。” 我们没进去。 那天晚上,老猫通过成都的线人查了电话,黑棉衣打的是一部公用电话,接电话地点在甘孜县。 消息已经往前送了。 郑有德听完只说:“他们还在山里有人。” 关东会先前传出的消息是冻伤撤退,可撤了几个、留了几个,没人知道…… 我们继续从成都坐车去康定。 经过雅安,翻二郎山,路开始不好走,车里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做生意的。 有人带鸡,有人带成捆的塑料盆,过弯时盆在头顶哗啦响。 到了泸定,马二下车买了十个煮鸡蛋。 上车不到半小时,他吃了七个。 翻折多山时,他脸色开始发青。 白露问:“你不是不晕车?” “我是不晕。” “那你抱着袋子干什么?” “鸡蛋不服水土。” 他话刚说完,脑袋探出车窗便吐。 白露默默把自己的座位往前挪了一排。 高原路上最怕吃撑。 海拔上去后,人肠胃蠕动慢,车又一直绕弯,平地能吃两碗饭的人,到山上半碗都顶胃。 马二以前干活靠体力,饭量大,到了这里还按老规矩吃,马上吃了亏。 到康定时,他连二爷都不说了。 等过了塔公方向,他开始头疼,嘴上却不承认。 “二爷这是昨晚酒喝杂了。” 白露递给他一片药。 “吃。” “不吃,伤胃。” “你有胃吗?你那是装钱的口袋。” 马二这次没还嘴,拿过药吞了。 张西武的反应最轻,每到一个落脚点,先看路,再看山脊。 高原没树林遮挡,远处来车能提前看见,可人也一样没地方藏。 我开始时只是耳鸣。 过了炉霍,耳鸣变成胸口发紧,夜里住甘孜县一间交通旅社,我睡到半夜醒了两次,总觉得有人在门外拖东西。 起来一听,才知道是自己心跳传进耳朵里。 人在高原听声容易出错。 空气稀,风大,山谷回音乱,平地上十米远的脚步声,我能分出一人还是两人,到了那里,同一辆马车经过,声音撞上两侧山壁,能变成三辆。 第一次用听雷进高原,最要紧的不是多听,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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