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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回身救宿敌 海冷入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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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乌止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郑引舟蹲在火堆旁边给绷带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昨天你进来之前,湾口外面还飘着一个人。北边来的,单筏,早就漏了水,人趴在筏面上只剩一口气了。“ 乌止正在用左手别扭地掰一块干饼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他动作停了。 “谁。“ “我没近看。但远处扫了一眼身形——瘦长,披一件深灰旧氅,左肩有一条从前到后斜贯整个肩膀的旧伤疤。“郑引舟把换下来的脏绷带扔进火堆里烧了,“那人被暗礁挡在外面了,我派了两个人去湾口看了一眼,回来说漂远了,往东南方向顺潮下去了。“ 乌止把干饼搁下来。他左手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右掌的绷带还在渗着点淡黄色的药液,被晨光照得半透明。 “东南方向多远。“ “昨晚上你跳进来之后那道光带退了,海面恢复了正常流。如果顺潮的话这会儿应该离南汊大概十到十五里。但筏子漏了撑不了那么久——人很可能已经落水了。“ 乌止站起来往湾口走。青蘅从火堆另一边也站了起来跟上他,她颈侧的青色纹路经过一夜休息恢复了些,在晨光里泛出淡青色。 “你要去捞他。“青蘅说。 “我得确认那人是谁。“ “你心里有数。“ 乌止没有否认。他在浅水区捡了一艘备用的窄筏推下水。右掌的绷带泡进海水里之后迅速湿透变沉,药液和海水混在一起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他单手操桨往湾口外划,青蘅跳上了另一艘筏跟在他侧后方。 出了暗礁屏障之后海面开阔了。东南方向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碎光,看不出远处有什么漂浮物。但乌止右掌的暗纹在绷带底下忽然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微弱的共鸣频率从东南方向的某一点传来,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远处振动。 “那边。“他把桨往东南方向偏了偏。 他们划了大约两刻钟。海面上开始出现碎木片——竹筏的残骸散落成一条宽约数丈的浮带,碎片边缘已经泡发了,说明散了有一段时间。沿着浮带往东南再走一程,乌止看到一个人。 那人面朝下浮在海水里,深灰色的旧氅铺展开来浮在水面上像一片深色的水藻。左肩的旧伤疤从肩胛骨外侧延伸到锁骨下方——那道疤的弧度他认得。烛离。终祭台上站在太祝身边的那个宿敌,在最后一夜站在他对面和他一起抵抗那些潮涌的时候,他的左肩就在配殿的火光里露出过这道疤。 乌止把筏子划过去。他跳进水里的时候海水齐腰深,暗纹在绷带底下烫了他一下。他涉水过去把那个人从浮氅下面捞起来翻了个面。 烛离的脸在水里泡了大半夜已经发白发肿,嘴唇青紫,鼻息全无。乌止把左臂垫在他颈后把他的头托出水面,右手揪住他前襟的衣料往筏子方向拖。右掌的绷带在拖拽过程中散开了,伤口直接接触海水产生尖锐的盐刺痛感,但他在青蘅的筏子靠近之后配合着把烛离上半身推上了筏面。 烛离的身体压在筏面上的时候吐出了一大口海水,然后是剧烈的咳嗽。他在咳嗽间隙里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瞳孔涣散地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乌止的脸上。 “……你。“ “别说话了。“乌止从水里爬上筏子坐在另一头,右掌的血混着海水往下淌,“你从哪漂下来的。终祭台之后你和太祝一起被王廷带走了——你怎么会在这。“ 烛离没有回答。他又咳了一阵,咳出来的全是海水和泡沫的混合物。等咳嗽停了他整个人瘫在筏面上动不了了,只剩胸口还在以极微弱的幅度起伏。 青蘅从侧后方靠过来,把自己的旧披风解下来盖在烛离身上。她看了一眼烛离左肩那道旧疤——很深,边缘增生了厚厚的疤痕组织,应该是很多年前的旧伤反复撕裂愈合留下的。 “他左肩的伤。“青蘅说,“不是利器造成的。是缚印勒出来的。他在用左肩承某种东西的收束力,勒了很多年。“ 乌止低头看着烛离肩膀那道畸形的旧疤。在终祭台坍塌前的最后一个时辰里,烛离站在太祝身后做了那个“放手“的动作——他把掌心的潮印捏碎了,整个人从被操控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乌止那时候没看清他肩膀的细节,但现在他看清楚了。那道疤确实是从肩胛骨外侧斜贯锁骨下方,和终祭台上他捏碎潮印时左肩爆出的那条线走向完全一致。 “他肩膀里埋了东西。“乌止说。 “缚印。“青蘅说,“太祝种在他体内的控制印。捏碎表面那层之后里面还有旧根——那些旧根在太祝失去对他的控制之后开始反噬了。“ 烛离躺在筏面上嘴唇动了一下。乌止俯身靠近才听到那几个字:“……他们绑了我……扔海里了……“ “谁。“ “王廷的人。“烛离的声音极其微弱,断在海水灌嗓的间隙里,“太祝被带回去之后……他们审了太祝……太祝把我卖了出来……说我掌握了他们核心祭法反制手段……王廷不需要活着的我……只要我的骨……“ “你的骨?“ 烛离没有再回答了。他彻底昏了过去。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慢,每一下都浅得像一层水被风吹过。 乌止蹲在筏尾看了他几息。然后他站起来把散掉的绷带重新缠回右掌上,缠得比之前更紧了一点,止住了往外渗的血。 “带他回去。“乌止说。 青蘅没有质疑。她调转筏头往南汊湾方向划。乌止蹲在烛离旁边,左手扶着他的肩头不让他在筏面颠簸中滚落水里。隔着湿透的衣料他能感觉到烛离左肩那道疤的位置有一层硬硬的隆起——像皮下埋着什么东西,被多年的疤痕组织包裹在里面。 南汊湾岸上的人看到他们拖了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围过来不少人。郑引舟拨开人群走到筏子边上蹲下来看了看烛离的脸,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郑引舟说。 “知道。“ “他跟着太祝干了多少年的黑事你不知道?终祭台上他站在哪一边你看不见?“ “看见了。“乌止从筏子上站起来,右掌的湿绷带在晨风里冒着细碎的热气,“终祭台最后一刻他把掌心的潮印捏碎了。他反了太祝。然后被王廷扔进海里等死。“ 郑引舟沉默了几息。他再次低头看了看烛离左肩那道隆起的疤,伸手隔衣按了一下。那一按之下烛离即使在昏迷中也皱了皱眉——疤下面的硬物在手指压力下微微挪动了位置。 “旧缚印的残余核心。“郑引舟收回手,“埋得很深,太祝种了至少十年以上。他捏碎表层印之后剩余的旧根全部缩回了肩膀深处,但还在活动。如果不取出来他会持续被反噬。“ “能取吗。“ “能。但取的时候他得醒着。“郑引舟站起来往湾岸上走,“旧根和神经缠在一起了。他昏迷的时候身体的防御反应是停滞的——旧根会趁机往心脏方向延展。必须在他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开刀取出来,身体肌肉的自然收缩会帮助剥离旧根和神经的黏连。“ 乌止蹲在筏子边上看着烛离发白的脸。他在终祭台前夜和他对峙过、搏杀过、互相在刀刃下滚过血。但配殿崩塌前的最后那盏灯被他的身体接住了。那些从天而降的碎砖和暗红色能量——烛离用背扛住了其中最大的一块。 “他醒的时候我压着他。“乌止说。 郑引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去准备开刀用的工具了。 乌止把烛离从筏子上搬下来放在火堆旁边的干草垫上。他坐在烛离侧边,右掌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海水浸成了深褐色,他干脆把绷带拆了扔进火里。掌心那一排水泡和擦伤在空气里暴露出来又被火堆的热气烘着,钝钝地痛。 但他把右手压在烛离左肩那道旧疤的上方。 暗纹在接触疤痕表面的瞬间轻微地亮了一下,从暗红转成了深金。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道旧疤下面埋着的东西——像一枚硬核,表面有细密的突刺,那些突刺尖端连着一束一束的细丝往周围的肌肉和神经里扎。太祝种下的缚印核心已经和烛离左肩的肌体长成了一体,整个融为一体了。 “醒醒。“乌止把左手拿起来拍了拍烛离的脸颊,“你要醒着才能取。醒了之后别动,忍着——疼也别动。“ 烛离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逐渐恢复了点血色。他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瞳孔比之前清亮了一些,看到乌止的脸之后那双眼珠盯着他看了三息,嘴唇动了一下。 “……你。“ “说过了别说话。“乌止的右手仍然压在旧疤上方,掌心的暗纹持续散发着微热的能量流,把疤下面那枚硬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映照出来——在烛离肩膀的皮肤表层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被火从里面烤出来的烙印。 郑引舟端着工具盘蹲过来。他把刀尖在火苗上烧了一遍,然后把烛离左肩的衣料从领口处剪开。那道疤的完整形状露出来了——从肩胛骨外侧起,斜贯整个三角肌区域,终点落在锁骨下方三指处,宽度约两指,边缘坑洼不平,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旧路面。 “要切吗。“烛离的声音终于完整地发了出来,虽然哑得像砂纸刮石头。 “要切。“郑引舟说,“切口沿着旧疤打开。我拨开疤痕组织把硬核分离出来。但剥离到神经黏连层的时候你得用力——用你的左肩肌肉往反方向绷,把旧根从神经上绷开。越用力越不疼。“ 烛离把脸转向火堆方向看着跳动的火焰。他的左肩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肌肉在自主地收缩。他在提前试。 “开始。“烛离说。 郑引舟切了下去。刀刃沿着旧疤边缘切入的时候涌出来的血是暗黑色的,粘稠得像半凝固的膏。乌止的右掌压在疤面上方保持着暗纹的微热输出,那道暗红色的硬核轮廓在皮肤表层持续显影,给郑引舟提供剥离的路径参考。 烛离的牙咬紧了。他下颌的咬肌绷成了石块一样的硬块,额头浮出了青色的静脉。但他没动。整个身体除了那根咬肌之外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固定在地面上的石像。 郑引舟沿着硬核的边缘把疤痕组织一层一层剥开。那些增生组织的纹理像老树皮一样又厚又韧,每切一刀都能听到刀刃割过致密结缔组织的闷响。乌止掌心的暗纹在这时候从微热转成了滚烫——那枚硬核在被剥离的过程中开始剧烈反噬了,突刺尖端猛地朝周围肌肉里扎了一截。 烛离的整个左肩猛地绷紧了。他的脸在火光里猛地抽了一下,牙缝间漏出一声极闷的、被咬住了一半的嘶声。但他没有动。他的左肩肌肉在那一瞬间自主地朝反方向猛绷了一下——硬核的一根突刺从神经束上被绷脱了,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啵“。 “再来。“郑引舟说,“还有六根。“ 烛离把眼睛闭上了。火光透过眼皮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乌止的右掌压在他肩面上持续发着热,暗纹从掌心透出的微光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那道旧疤上方,给正在剥离的创口维持着一道微弱的保护屏障。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烛离的嘴角咬出了血。他从始至终没有喊出过完整的声音——那些嘶声和闷响全部被咬碎在了牙关后面,像吞下去的碎瓷片。乌止的掌心力场在第三根剥离的时候已经开始不稳了,掌心的破口在高温力场的持续运行下重新裂开渗血,血珠滴在烛离左肩的创口边缘和旧血混在一起。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最后一根突刺从神经束上被绷脱的时候,烛离整个人从草垫上弹了一下——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突然松手,整具躯体往上弹起了半寸才重新落回去。他躺在草垫上大口喘气,左肩的创口里涌出了新鲜的红色血液——不再是暗黑色了。新鲜的、健康的、带着体温的血。 郑引舟用干净的布巾压住创口,开始缝合。乌止把右掌从烛离肩上移开,掌心已经血糊一片,暗纹在失血和高温的双重消耗下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他甩了甩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烛离仰面躺在草垫上。火焰在他侧脸上投出跳动的光影。他的左肩被绷带和布巾缠成了厚厚的一团,血正在从最外层布巾的边缘慢慢渗出来,但颜色是鲜红的。 “……为什么。“烛离的声音从草垫上传过来,哑到快听不清了。 乌止靠在一块矮石头上仰面看着南汊湾上方的天。海鸟在晨光里低低盘旋,翅膀边缘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了淡金色。 “你扛过那块砖。“乌止说。 烛离没有再说什么。他躺在草垫上把脸转向火堆方向,火光把他脸上那些海水泡出来的白肿一点一点烘退了,露出底下一张比乌止记忆中年轻很多的脸。在太祝身边跟了十年、做过无数黑事、追过乌止大半个扶桑海岸的那个人在这一刻躺在一堆干草上,左肩缠着新裹的绷带,嘴角咬出来的血还没擦干净。 但他活着。 乌止把右掌重新缠上了新绷带,靠着矮石头合上了眼。掌心的暗纹在绷带下面维持着一丝微弱的余温,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还在坚持着最后一截灯芯。 海风从湾口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火堆里未燃尽的碎竹片。那些灰烬翻飞起来飘进晨光里,像一场细微的、安静的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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