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赤鸢城邦

伊索尔德来到书房时，长桌上已经堆满了莉娅提前找出来的书。 有些书保存得还算完整，有些书脊已经裂开，封面上积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暗色污迹。 最上面摆着三本。 《城邦纪要》。 《赤鸢行商手记》。 《赛兰提亚商路图册》。 伊索尔德先拿起最薄的那本行商手记。 书页明显被翻阅过许多次，边缘已经卷起，上面还留着商人写下的批注。 应该是多年前路过被诱杀的商人掉落的。 赤鸢城邦位于赛兰提亚靠近中心的位置，位于鸦烛堡的东方。 周围有数条通往东、南、西、北的大型商道，是各个国家或者城镇贸易的交汇处。 那里土地不算肥沃，也没有足以支撑整个城邦的大型矿脉，却凭借着四通八达的商路、仓库和拍卖场，成为最富有的城邦之一。 赤鸢城邦与圣白城广阔的领土相近，两个国家交往密切，利益往来也非常频繁。 人族、兽人、精灵、矮人甚至是异人等拥有智慧的生物。 只要拥有能够交易的东西，愿意接受商会监管，任何种族都能进入赤鸢做生意。 书中有一句话被人用红笔画了出来。 【赤鸢没有异乡人，只有付得起价钱的客人，和付不起价钱的货物。】 伊索尔德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觉得现实又黑暗。 这座城邦不在乎商人的种族、出身和信仰，是因为在赤鸢人眼里，这些东西都没有金币来得直观。 外来商人想在城内长期经营，首先需要向商会申报货物种类。 矿石、药材、魔兽材料、武器、食物，甚至情报、寿命和灵魂，都有对应的交易区域。 商品通过最低标准的检查后，还要缴纳一笔保证金。 此后每个月，商人都必须根据店铺位置、经营类别和交易规模，继续向商会缴纳经营金。 交不起，商铺会被暂时查封。 保证金耗尽后，商会便会拍卖货物、房屋和随身财产，用来填补欠款。 如果卖光所有东西仍然无法偿还，商人便只能拿别的东西抵债。 劳动力、技艺、身体、寿命。 甚至是生命。 伊索尔德翻到下一页，纸张边缘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在赤鸢，破产不是失去一切。】 【因为当你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时，商会总能替你找到最后一件可以出售的东西。】 伊索尔德微微挑眉，这可是真是把“金钱至上”贯彻到底了，一点人情味都不会讲，倒是很符合那里的名声。 书上说：赤鸢城邦信奉“金筹之神”。 那位神明的教义和“契约之神”有些相似，都承认交易和交换，却又存在最本质的区别。 “契约之神”重视承诺，一旦契约成立，无论之后是否后悔，都必须完成自己答应的事情。 “金筹之神”则更加直接，祂不在乎承诺是否真诚，也不在乎买卖双方是否处于同等地位。 祂只承认价格与支付。 只要双方在交易时没有受到强迫，卖家没有违反明确写下的内容，这笔交易便受到认可。 至于买家有没有买贵，卖家有没有故意隐瞒，东西是否真的值得那个价格，都不在“金筹神”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赤鸢还有一个更加响亮的称呼。 骗子乐园。 一块普通石头，只要卖家没有明确保证里面一定藏着宝石，就可以包装成“来自巨龙巢穴附近的未知矿石”，卖出数百倍的价格。 买家付钱以后，即使将石头砸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无法要求商会返还金币。 因为卖家确实没有承诺结果。 商会保护的不是买家的聪明，而是已经完成的交易。 【金筹之神只保护交易，但从不保护愚蠢。】 她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还好当时和她做交易的乌尔信仰“契约之神”，要不然就真成冤大头了。 赤鸢这样的地方确实混乱。 骗子、投机者和情报贩子会聚集在那里，每一件看似便宜的东西背后，都可能藏着更高昂的代价。 可换个角度来看，赤鸢也拥有其他地方难以提供的机会。 它不要求她拥有显赫的出身，也不关心她过去是谁。 只要她能拿出有价值的筹码，愿意支付相应价格，就能进入当地的交易体系。 对于一个拥有多张脸，又不愿暴露真实身份的人来说，没有比那里更适合的地方。 伊索尔德合上行商手记，又拿起旁边的城邦纪要。 赤鸢的权力主要由领主、金衡商会和四大家族共同维持。 领主掌管城卫、关税、土地和商道的最终审批。 金衡商会则负责商人登记、商品审核、保证金、外交、拍卖资格以及商业纠纷。 四大家族是赤鸢最早的商业贵族。 数百年前，赤鸢周围的道路还被魔物和盗匪占据，四个家族联合商会出钱、出人，修建桥梁、仓库与驿站，逐渐将散乱的道路连成完整商网。 作为回报，他们获得了商会的创始席位，以及不同产业的监督和担保权。 伊索尔德继续往下看。 罗莎琳德家族负责陆地商路、驿站、仓库和商队中转。 卡斯特罗家族掌握大型车队、高价值货物运输以及商业借贷。 维斯佩尔家族负责商品鉴定、身份档案、契约文书与拍卖认证。 霍尔曼家族则控制矿石、盐、木材、皮革等大量基础材料。 外来商人想进入赤鸢经营某种生意，不仅要接受商会审核，还要获得对应家族的行业担保。 一名出售零散草药的普通商贩，或许只需要临时许可。 可如果想建立长期商队、经营大型仓库，又或者大规模出售矿石和魔法装备，几乎不可能绕过四大家族。 表面看来，他们只负责检查货物是否符合标准。 实际上，他们有能力决定谁能进入这个行业，又有资格让谁永远被挡在门外。 伊索尔德低头看向罗莎琳德那一页，书中的记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内容。 即便如此，罗莎琳德家族的描述也明显比其他三家少了许多。 北方主商道中断以后，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大量驿站和仓库被迫关闭，车队逐渐被卡斯特罗家族吞并，家族在商会里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弱。 但他们仍然保留四大家族的名位，以及部分商道的优先参与资格。 这倒是少见的温和，伊索尔德还以为罗莎琳德就此被赶尽杀绝了呢。 至少在这本书写成时，罗莎琳德家族还没有彻底消失。 那枚家族徽章和管理印，确实还有交易价值。 不过，最适合的交易对象未必是罗莎琳德。 已经没落的家族，先不说还能不能喘气，就算还勉强存在也往往拿不出足够好的价格。 卡斯特罗家族依靠北方替代路线获利，或许愿意花钱买下旧管理印，避免罗莎琳德重新取得资格。 维斯佩尔家族掌握档案和鉴定，对保存完整的商路文书必然感兴趣。 至于霍尔曼家族，他们的大宗材料最依赖道路运输。一条重新开放的北方商路，对他们同样重要。 四家都可能需要这些东西。 区别只在于，谁能给出她真正想要的筹码。 金币当然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 伊索尔德想要的，是一条能够连接外界，又不会威胁鸦烛堡的道路。 最好还能借此获得商会认可的合法身份，在古堡外围建立驿站、仓库和属于自己的势力。 她不准备现在就决定将遗物交给哪一家。 书里的信息已经有些过时，真正的赤鸢是什么样子，四大家族目前谁强谁弱，罗莎琳德还剩多少底蕴，都得亲自去看。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将旧驿站修起来。 雾栖森林没了树精，已经恢复通行，等给大金宝用了不朽硬木，就可以先挑出一部分，用来修补驿站的主体结构。 至于道路，不必一次修得太远。 先打通鸦烛堡到旧驿站附近的路段，建立一个稳定的落脚点，再慢慢向灰槲村方向延伸。 这样即使她离开一段时间，三个青蛙人也有事情可做。 等驿站具备基本使用条件，她便换一张从未使用过的脸，前往赤鸢城邦。 先摸清四大家族目前的局势，再分别接触，决定手里的筹码究竟该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