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万民献食（上）

冬夜的长街被檐下灯火映得暖黄，人群层层叠叠围出一片空地，连砖缝里的残雪都被人声烘得软了几分。 人群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劳驾让一让，让一让！” 庆乐酒楼的掌柜腆着肚子，两手左右拨开人墙，硬是在密不透风的围观百姓里挤出一条窄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庖丁，老罗与董力一左一右合力端着张朱漆大餐盘，腰杆绷得笔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托盘里盛的不是吃食，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三人一路挤到空地中央，才终于停下脚步。 齐霁就站在空地正中。 白玉般的鹿身覆着一层浅淡的灯火光晕，枝桠状的鹿角莹润生光，只是那双漂亮的鹿眼此刻微微垂着，眼尾裹着几分腼腆的小尴尬，耳尖还悄悄向后抿着，活像个被当场抓包的顽童。 说来也确实是抓包。 不久前他还溜在酒楼后厨的灶房，偷吃得正香，听见院外脚步声逼近，当即撒腿窜出了灶房。 本是该趁乱远走高飞的，可嘴里的鲜味还没散，心里总惦记着那几盘菜，脚底下便慢了下来，没立刻走远。 就这犹豫的功夫，高个庖丁老罗追了出来，撞了个正着。 齐霁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纵身奔逃，谁知老罗惊讶过后，直接喊了一句“白鹿尊驾想吃，我们、我们还有很多！”，喊完转头就往灶房跑。 那句话像有什么莫名的魔力，让齐霁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离开，甚至还跟了上去。 之后就这样一步步的，人越聚越多，从最初的老罗和掌柜，到整个酒楼的伙计和客人，再到整条街的百姓，最后就成了眼前这阵仗。 “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了”齐霁眨了眨鹿眸的奇怪暗道着。 黑压压一群人恭恭敬敬立在他面前，脸上清一色的敬畏与狂热，最前排几个老人攥着衣角，激动得身子都在抖，“噗通”一声便直直跪了下去。 “白鹿尊驾，让您久等了。” 掌柜上前半步，深深弯腰鞠了个大礼，语气恭敬得快要滴出水来，随即连忙侧身摆手， “快，快给白鹿尊驾摆上。” 老罗和董力连忙上前，屈膝半跪，小心翼翼地将大餐盘平放在雪地上，像是重一点都会惊到眼前的瑞兽。 餐盘上盖着棉罩，一掀开，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最左边码得整整齐齐上百个蒸饺，薄皮透亮，隐隐透出里头的鲜馅。 中间是一大盘色泽鲜亮的素什锦，笋干、木耳、腐竹各种素食材浸在清亮的汤汁里。 右边摆着三四碟卤肉，酱色油亮，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在寒夜里飘出老远。 “这蒸饺本就是灶上备着的年食，之前还没来得及煮，素什锦和酱肉是我俩刚赶出来的，还热乎着。” 老罗低声解释一句，说完便和董力悄悄退到掌柜身后，俩人手都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齐霁，紧张里藏着满溢的期待，活像等着先生批卷的学生。 齐霁的目光从餐盘挪到三人脸上。 偷吃被抓本来就够难为情的，他都做好了被追打的准备，结果对方不仅不恼，反倒巴巴把吃的送上门来。 “咳，既然你们非要给，那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而且大冬天的，浪费食物也不好。” 齐霁心里这么想着，耳朵轻轻抖了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凑到了餐盘边。 旁人看着只觉得白鹿尊驾姿态优雅从容，连低头进食都带着几分出尘仙气，可实际上齐霁的速度半点儿不慢。 舌尖一卷，五六个蒸饺就滑进嘴里，皮薄馅大，鲜汁在舌尖爆开，他嚼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扫掉了小半盘。 素什锦清爽解腻，卤肉咸香入味，齐霁同样吃得酣畅，鹿角都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着。 旁边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罗和董力两个大男人，眼眶唰地就红了，嘴角却拼命往上扬，激动得手都在抖。 “吃了……瑞兽白鹿真吃了我们做的东西。” 董力声音发颤：“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可不是嘛，这辈子值了。”老罗用力抹了把脸，生怕眼泪掉下来失了礼。 掌柜站在一旁，心脏“咚咚”狂跳，比当年第一次盘下酒楼时还要激动。 瑞兽白鹿登门，吃的是他庆乐酒楼的饭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们酒楼别说在整个郡县，就算是在整个碧林国都要闻名，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齐霁吃完，这餐盘说什么也要收起来，擦洗干净供在堂上，沾了瑞兽的瑞气，那就是传家的宝贝。 不过片刻功夫，满满一大盘食物就见了底。 齐霁吃得心满意足，胃里暖烘烘的，浑身都透着舒坦。 也许是心情太好，齐霁头顶的鹿角忽然亮起一层柔和的金绿色光芒，淡淡的能量涟漪以他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开去，在暗夜里像流动的萤火，格外显眼。 “——” 涟漪扫过街道两旁的小树。 本是寒冬深夜，草木都该蛰伏休眠，可被那光芒拂过的瞬间，枝桠上残存的枯叶竟纷纷挺直了腰杆，连藏在雪下的嫩芽都仿佛瞬间苏醒，叶片舒展，像一朵朵悄然绽放的花。 “神迹，这是神迹啊！”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情绪瞬间被推到顶峰。 前排的人早已跪拜在地，后面的百姓也纷纷跟着屈膝，黑压压跪了一片，没人敢抬头直视那道金绿色的光，只剩压抑不住的激动喘息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莽撞的挤撞声。 “让让，麻烦让让。” 几个站在后排的汉子当即皱紧了眉，心里火气直冒。 这是谁这么不懂事？敢冲撞白鹿尊驾，不要命了！ 他们转头就要骂，却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个木餐盘，脸憋得通红，一路跌跌撞撞挤到了前排。 他没敢凑太近，在跪拜的人群外停下，小心翼翼将餐盘放在地上，随即“噗通”跪下，声音又激动又紧张，带着点颤音：“白、白鹿尊驾，这......这是小民家里做好的年夜饭卷饼，今夜能亲眼见到尊驾，是小民一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恳请尊驾……垂怜尝一口。” 餐盘里摆着十来个巴掌大的卷饼，皮薄馅足，还冒着余温。 人群瞬间静了几秒。 不少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家伙，这主意也太聪明了！ 瑞兽要是吃了自家的食物，那是什么天大的福分？ 沾了瑞气，来年家里肯定顺风顺水，说出去都倍有面子。 不少人暗自拍大腿，暗骂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茬，一个个连忙抬眼，紧张地盯着场中的白色鹿影，等着看齐霁会不会接。 齐霁抬眼看向那个男人。 对方头埋得很低，眼神里和其他人一样满是敬畏，还藏着几分诚惶诚恐，显然也怕自己唐突了瑞兽。 送上门的食物，没有拒绝的道理。 齐霁上前两步，低头闻了闻，麦香混着菜香，味道还不错。 于是张口一卷，一个大卷饼就下了肚。 那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嘴都合不拢，连连磕头：“谢尊驾，谢尊驾。” 旁边酒楼掌柜看得嘴角一抽，心里暗道这小子倒是机灵。 男人这一行为像是开了个闸。 跪在地上的人群里，当即就有不少人腾地站起身，扭头就往自家跑。 “快快快，回家端年夜饭去！” “老婆子你跑快点，把咱们家那碗熏肉也端来” “白鹿尊驾稍等，小民也去取家中年食敬献尊驾——” 夜色里，脚步声此起彼伏，有人跑得气喘吁吁，有人高声喊着让尊驾等候，原本安静的长街，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齐霁站在原地，看着四散奔去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面前剩下的卷饼，鹿角轻轻晃了晃。 他好像……不小心搞出了什么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