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倒省得我回京城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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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昭最后那句“谁赔得起”落下来,连方才最先反对开旧河的官员都没再开口。 田值钱,庄子值钱,桑林粮仓也值钱。可再值钱,总不能真拿活人去堵水。 萧执一直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那张水图。过了片刻,他才抬手点了点沧水东南,“先撤人。” 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臣遵旨。” “旧河沿线的庄户也一起撤。” 萧执又看向户部,“沿河大户名下田亩、庄丁、车船、粮木,今日之内整理出来。凡征用之物全部造册,谁出了多少,谁欠多少,事后都要有账。” 户部尚书应下。谢昭听到这里,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萧执没听完她一句“淹”就真让人现在拿锄头挖堤。 这位陛下向来如此,狠归狠,但得先把能做的都做完。 只有真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去选那个最便宜的代价。 萧执又道:“给澜州去信,三件事先做。撤人,备料,守堤。” “至于开不开旧河——”他手指在舆图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线上轻轻一压,“等下一封水情。” 殿里众臣齐齐应是,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谢昭刚准备退回去,就听萧执又叫了一声,“裴砚。” 裴砚出列,“臣在。” “旧河十余年前改道,当年的河工册、田籍、转契,全查一遍。” 裴砚目光落在水图上,“陛下是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 萧执语气很淡,“只是既然有人把河道变成了田,那朕总得知道,这些田究竟怎么来的。” 殿里又静了一瞬。谢昭听懂了,这一下,已经不只是治水。 如果那三千多亩全是正经买卖得来的,自然是一回事。 可若十余年前改道之后,有人趁着旧河荒废,把本来属于河滩、官地、泄洪地的地方一点点圈进庄田,那就又是另一回事。 而以裴砚的脾气,一旦真让他翻到问题…… 谢昭忽然有点同情崔家了,但只同情了一瞬,毕竟三千四百亩挺值钱的。 “臣领旨。”裴砚退下。 齐德元却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萧执看他,“说。” “即便这些田来路清白,若真开旧河,朝廷也不能一句“救人”便把百姓和世家的私产全淹了。” 谢昭转头看他,老头刚才还被她气得胡子乱飞,这会儿居然又开始替那些田说话。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齐德元不是替崔氏说话,他是在守规矩。 今天能为了救灾随便淹崔家的田,明天地方官也能拿“公事”为借口去毁普通百姓的地。 所以这笔账,必须留下。谢昭难得没插嘴。 萧执显然也明白,“若真开旧河,损失造册。能免税的免,能缓征的缓,后续如何补,等水退后再议。” 齐德元拱手,“臣无异议。” 说完,他往旁边退了一步,刚好和谢昭站得不远。 谢昭小声道:“齐大人。” 齐德元眼皮一跳,“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您今日挺顺眼。” 齐德元面无表情,“老夫不需要。” 谢昭:“……” 夸都不要,真难伺候。 上头的萧执不知道听没听见,只抬眸往这边扫了一眼。 谢昭立刻站得笔直,她今天已经够能说了。再说下去,三天休沐真要没。 朝会散得比平日稍晚,群臣从金銮殿往外走时,嘴里谈的已经全成了澜州。 有人说南堤未必守得住,有人说清河崔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人压低声音感叹:“三千多亩良田,真要一夜全进水……” 谢昭从旁边经过,那人声音立刻小了。谢昭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对方干笑,“谢大人,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没事。”谢昭很宽容,“我也只是随口一淹。” 对方:“……” 他忽然不太想跟谢珩说话了。 出了宫门,裴砚正好从后面跟上来。谢昭侧头,“裴少卿今天不用回大理寺?” “回。” “那你走这么慢?” 裴砚看她一眼,“等你。” 谢昭脚步一顿,“等我做什么?” “问一句,你真准备淹崔氏三千多亩田?” 谢昭沉默片刻,“我准备先看雨。” 裴砚点头,“还算有救。” 谢昭瞥他,“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挑锄头了。” 谢昭忽然觉得,这人最近也被带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问:“十几年前的旧河册,好查吗?” “看是谁不想让我查。” “若是崔氏呢?” 裴砚语气平平,“那就多查两日。” 谢昭乐了,“裴少卿。你这人有时候还挺招人喜欢。” 裴砚停了一下,“你少夸我。” “为什么?” “我怕出事。” 谢昭:“……”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 她还想再说,裴砚已经上马,临走前只丢下一句,“你那三日休沐,好好歇。” 谢昭心里顿时警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澜州若真决堤……” 裴砚握住缰绳,淡淡道:“你恐怕歇不满。”说完策马走了。 谢昭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动。 很好,又一个开过光的嘴。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清河,崔氏祖宅的雨已经下了半夜,檐水顺着青瓦成线落下,院中石灯被雨雾罩得模糊不清。 崔晋安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封刚送到的信。 一封来自澜州。上面只有最要紧的一句:朝廷已令清空旧河沿线,若南堤再险,恐重开旧河。崔氏三千余亩庄田,首当其冲。 另一封,却是从京城送来的,崔晋安看得比第一封更久。 信上写着:谢珩已于昨日返京。 谢家内院仍旧闭得很紧,旧日医案只查到一半。惊马前后,谢珩性情、行事皆有变化。谢家女眷近月极少见外客,暂未查出更多。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崔晋安指尖在“谢珩”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当初宫门外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从那场惊马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谢珩,他认识。现在这个……他看不透。 门外有人低声道:“公子,族老那边问,澜州的庄田要不要先派人过去?” 崔晋安将两封信并在一起,“去。” “谁去?” 他抬起眼,“我。” 门外的人一愣,崔晋安却已经拿起澜州那封信,慢慢折好,“顺便替我打听一件事。” “公子请说。” “朝廷这次派去澜州的人里——”他停了一下,“有没有谢珩。” 雨声落得更急,书案上,两封本不该有关系的信压在了一起。 一封写着崔氏的田,一封写着谢珩的人。 崔晋安垂眸看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若有,倒省得我回京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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