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魂归故土

翌日清晨，军医营照例早起熬药。 正是初春时节，滇池湖畔草木新发，嫩草铺遍坝子。湖面薄雾淡淡，一群水鸟起落捕鱼，翅尖点碎一池晨光。 孙思邈采药归来，正好撞见一身正装的卫青。 孙思邈急步上前：“将军，王城那边有些动静，隐约有哭声。” 卫青眼底滑过一丝惋惜。 “先生今日歇息吧。” 孙思邈一怔：“不打了？” “滇王很快便会前来。” 半个时辰后，滇邑城门缓缓打开。滇王带着一众臣子，尽数身着素缟，缓步走向秦军大营。 滇王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乃是庄蹻曾孙。他双手捧着国之印信，眼睛肿得像核桃。 行至卫青面前，少年滇王躬身行礼：“愿举国归顺，听命大秦。” 卫青上前半步，温声受降，许诺保全滇邑百姓，各部安定。 话音未落，少年滇王忽然双膝跪地，失声痛哭：“屈将军服毒殉国，殉的是楚国！临终托付，愿葬于故土郢都，恳请将军成全！” 卫青伸手将少年扶起，低声提点：“王上可知晓其用意？” “知晓。”滇王含泪点头：“屈将军嘱我扶棺归秦，不要再惦念滇国，不要再留恋王位。回到荆楚做寻常百姓，安居乐业。” 卫青叹息一声：“王上，切莫辜负屈将军一片苦心。” 滇王抬眼，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允我等回归故土？” “回去吧。”卫青缓缓点头：“陛下不会为难你们。” 滇王深深一拜，哽咽道：“谢将军。” 春风微凉，拂过旷野旌旗，整片天地静得肃穆。 滇邑城门大开，一具棺木缓缓出城。 素木棺身，只覆着一方褪色的玄纹帛布。楚国旗帜的纹样，黑底朱纹，边角磨得起毛，褪成了暗褐色。这是屈禛珍藏了五十余年的旧物，从他祖辈手里传下来的最后一面楚旗。 棺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初春的泥地。 滇王走在棺侧，双手捧着楚式束帛，黑三匹、红二匹，每匹三十尺。这是诸侯丧礼所用的赙礼。 滇地拿不出更好的东西，这五匹帛是滇邑王宫里仅存的楚帛，存放了几十年，今日尽数取了出来。 他身后是屈氏族人和滇国旧臣。人人素衣，个个眼眶通红。 卫青率军列阵，阵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是一束素茅、一壶清酒、一只素陶杯。 等棺车行至面前，卫青上前一步，行“空首拜”。双手拢于身前，腰躬至膝，俯头至手，与胸口齐平。 滇王见状，捧着束帛上前半步，双膝跪地，行“凶拜之礼”。先顿首，后空首，叩首至地，额头触泥土，停了一息才缓缓起身。 屈氏族人跟着行礼。男女分列，男子跪左，女子跪右，凶拜时手式与吉拜相反，男子尚右手，女子尚左手。 一群人跪在棺前，无声叩首，泪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礼毕。 卫青直起身，沉声开口： “屈将军以身殉国，更是殉尽一代君子风骨。守礼、守节、守心，从未负战、从未负民、从未负故国。” 他停顿一瞬，目光落在那面褪色的楚旗。 “今日，我大秦将士以诸侯之礼，送君子魂归故土。” 话音落下，卫青后退半步，朝身后秦军阵列抬手。 全军行“肃揖”之礼。将士原地站立，双手拱合，躬身低首，不跪拜、不触地。这是军中极重的揖礼，以表达对敌方将帅的尊敬，对君子风骨的崇敬。 春风拂过素帛，棺车再次启动。 滇王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依古礼敛容前行。棺车碾过秦军阵列之间留出的通道，那面褪色的楚旗在风中微微翻卷。 卫青低声轻叹：“春秋之礼止于今日，君子武德止于将军。” 天地清宁，风过无声。 自此，华夏再无春秋。 公元前216年初春，滇国归顺。 三万楚国遗民启程，得以回归故土。 好消息是秦军没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滇邑，解决了大半后勤之忧。坏消息是…… 副将徐渭明满脸愁容，上前禀报：“将军，没人修梯田了。” 卫青抬眼：“滇池周遭还有其他部族。” “抓人来修？” 卫青淡淡道：“能抓多少抓多少。韩将军的战报你也看了，在密林深处行动要多加小心。” 一听这话，徐渭明顿时头皮发麻。 先前进军一路顺畅，全靠屈禛这位楚将镇着，秦军没跟深山里的土著起冲突。眼下屈禛已逝，他们就要直接对上这些山林部落。 他忍不住又翻了一遍百越的战报，越看后背越凉，浑身起鸡皮疙瘩。 卫青皱着眉思索。滇池周边的山林必须进去清剿，西南夷的部族比百越还要分散，零零星星藏在群山密林里，只能一个一个揪出来，耗时耗力。 还不能造成太大的伤亡，修梯田是个大工程，一个人力都不能浪费。 好在韩信趟过一遍雷，给了卫青不少提示。 卫青转头吩咐亲兵：“去请孙先生。” 不多时孙思邈快步赶来：“将军找我？” 卫青开门见山：“先生，有没有哪种药材，点燃之后能冒出刺鼻烟气，把躲在林子里的部族给逼出来？” 孙思邈略一思索，摇摇头：“山林范围太大，风向飘忽不定，不好掌控。” 他轻咳一声：“晚辈倒是有个法子。” “先生请讲。” 孙思邈又咳了一声：“前些日子试了几种野菌，研磨成粉末混进吃食或者水里，可致幻。” 卫青：“……” 孙思邈继续：“只是活水之中不好施用，剂量不够，如何下药是个麻烦。” 卫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容我想想。” 他和徐渭讨论了半日，两人一致认为，下药这活儿不能交给秦军。 士卒不熟悉深山老林，别说下药了，摸到部族跟前之前就得倒下大半。 韩信在岭南的前车之鉴还热乎着。 卫青当即换了思路，动用谍部人手。 西南早就有谍部的探子，分散在云贵深山里，个个身手矫健。徐渭见过几个，那些人走路没声，钻林子跟回家似的，翻崖、过涧、辨方向，不需要向导。让他们去下药，比派一队秦军摸进林子靠谱得多。 要联络这些人也简单。 工部改良了多种穿云箭，用不同颜色、不同声响次数传讯。卫青和韩信都带了不少。 这玩意儿韩信只在桂岭盆地收网时用过一次，是怕引起对手警觉。 但西南没有兴道这种心眼子多的对手，秦军可以随便炸！ 当晚，徐渭爬上滇池附近最高的山头，从背上抽出一支穿云箭。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火星很快没入箭杆。 他退开两步，仰头。 一声闷响，箭杆拔地而起，拖着一条红色的尾焰直窜天穹，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 嘭——嘭——嘭——嘭—— 爆响在头顶炸开，红光铺满天穹。那光散得极开，将滇池的水面映出一片暗红，方圆几十里抬头就能看见。 红色代表：紧急集合。 四声响代表：向中心靠拢。 徐渭站在山头，盯着那朵红光慢慢熄灭。 几秒后，远处的山头同样绽开了一朵红焰。位置偏北，那朵焰火升得同样高，炸得同样开，红光映亮了半边山影。 接着是东边、南边、西南边。一朵接一朵的红焰在夜空中升起。 徐渭头皮有点发麻，最远处的红焰只能瞧见零星一点微光，不知道隔了几十里。 这种传讯方式比烽火方便多了。 回到营地时，卫青还没睡，案上摊着滇池周边的舆图。 “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徐渭点头，“四面都回了。” 卫青看着舆图上那几道山脊线，手指从滇池西侧缓缓划过。 “等吧，他们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