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蚕纹寻至蜀中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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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堂从幽兰别院密道系统返回济生堂的那个清晨,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
她沿着城墙根的土路走回铺子后门的时候,袖口和靴面上都沾了一层从地底带出来的暗色泥灰,她蹲在后院的井台边用冷水洗了洗手,换了件干净的旧袄,推门进了前堂。
白芷已经起了,正蹲在柜台旁边往一只旧瓦盆里倒清水,盆底泡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锦盒。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摆弄那只锦盒,嘴里嘟囔着:“娘子您回来得正好,昨夜里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这个,我早上扫地才发现的。盒子泡了水,我没敢直接打开,怕里头的东西化了。”
上官堂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泡在水中的那只锦盒。
盒面是暗红色的蜀锦料子,用金线绣了一只蚕的纹样,蚕身蜷曲成环形,头尾相接处用更细的银线勾出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
浸在水中的锦面颜色沉了几分,但金线没有褪色,依然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她伸手将锦盒从水中捞出来用一块干布擦净了表面,托在掌心里细看。
盒盖没有上锁,只扣着一枚小小的铜搭扣。
她用指甲拨开搭扣掀开盒盖,里面平放着一根比筷子略短的金色蚕丝,丝身圆润光洁,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覆膜,像是被封在某种隔绝空气的介质中。
蚕丝的一端微微翘起,翘起的尖端处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深褐色颗粒,像是干涸了的虫卵或者某种植物种子。
白芷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蚕丝?怎么是金色的?”
“蜀地养的金蚕,丝色天生泛金,比普通蚕丝更韧更细,也有毒。”上官堂将盒盖合拢,托着锦盒站起身来走到柜台上,从药箱夹层中取出一小块干净的棉布将锦盒整个包好,“这东西你碰过没有?”
白芷摇头:“没碰,我拿水泡的时候是用筷子夹的。”
上官堂点了点头,将包好的锦盒放进药箱内侧的软垫层中。
她的指尖在棉布包裹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看向白芷:“送这个来的人除了塞盒子之外还留了别的没有?”
白芷想了想:“没有信,也没有纸条,就只有这只盒子。盒子外面也没包任何东西,我早上开门扫地的时候它就在门缝底下卡着,位置正好在门槛正中央,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人一脚踢到的。”
上官堂的目光在门槛方向停了一下。
正中央。
如果不弯腰去仔细看门槛底部,普通人在迈出门的时候确实会一脚踢到那只盒子。
放盒子的人知道她会早起出门,也知道她出门时第一步落在门槛的哪个位置。
这个人对她的日常活动规律非常熟悉。
她将药箱背好,对白芷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午饭前回来”便出了门。
冬末的晨光在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白色,她沿着南市的方向走了约莫一刻钟,在蜀中商会门口停住了脚步。
商会是一座三间的铺面,门板上新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桐油,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蜀中商会”四个字。
匾额右下角用金粉描了一枚小小的蚕形纹样,与她那只锦盒上的绣纹是同一只蚕——身体蜷曲成环形,头尾相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铺内光线偏暗,沿墙的货架上摆着成匹的蜀锦和绣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用一把极细的剪刀修剪一匹锦缎边缘的线头。
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张圆脸圆眼的中年面孔,蓄着修理整齐的短须,穿一件暗红色的团花锦袍,整个人看上去和气得像一尊坐在柜台后面的弥勒佛。
但上官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修剪线头时手指的力道控制极稳,剪刀刃口与锦缎边缘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致的发丝厚度,这个人的手常年用来做精细的活儿,比普通商人要稳得多。
“客人买锦?”那人的声音也是圆润和气的调子,带着淡淡的蜀地口音,“铺里的料子都在架上了,您慢慢挑。”
上官堂没有看货架。
她将那只锦盒从药箱中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盒盖朝上,金线绣的蚕纹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中泛着亮。
“昨夜里有人把这个东西放在了我铺子的门槛底下。”她将锦盒轻轻推向对方,“这上面绣的蚕形,跟您匾额右下角的描纹是一样的。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面色恢复了方才的和气。
他没有伸手去碰锦盒,只是将剪刀搁在锦缎上,靠回了椅背,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迅速掂量了一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这东西是我让人放的。你是济生堂的上官娘子对么?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托我的人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金蚕入水不化,入血即行,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会在末梢处结一枚银卵。”他不让我看盒子里面的东西,所以我确实不知道里面是一根丝还是一枚卵。但我认得外面绣纹的织法,是蜀中金沙坊的活计,那是整个洛阳城唯一一家能用金线绣出这种环形蚕纹的铺子。”
金沙坊。
上官堂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记下,然后将锦盒收回药箱中。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您怎么知道我会找到这间铺子来?”
“因为锦盒上的蚕纹在洛阳城里识得的人不多。你既然能认出它跟匾额右下角的描纹一致,说明你对蜀中的东西熟悉,一定会来问。”那人将剪刀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修剪锦缎边缘的线头,像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活儿,“你问完了吧?问完了我就继续做事了。”
他的态度看起来不想再深入下去,像是把信息递到了之后便打算把自己的角色到此为止。
上官堂没有再追问,将锦盒收好转身出了商会。
冬末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街面上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
她沿着南市走回济生堂的方向,一路上将那只锦盒中的金蚕丝和商会会长那句“入血即行”放在一处细想了数次。
金蚕蛊毒。
她在《千金方》的外篇中读到过有关记载,这种毒出自蜀中,以金蚕幼虫磨粉后的丝液浸入伤口后,毒素会在七七四十九日内沿经脉扩散,最终在末梢处凝结成银色的囊状卵体,卵体破裂则毒气攻心。
施毒者若未在四十九日内给解药,中毒者将无法挽回。
但更关键的是——那粒嵌在金色蚕丝尖端的小颗粒,她在商会门口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初步判断那不是虫卵,是一粒被干燥处理过的、压缩过的植物种子,蜀地常见的一种藤本植物的籽。
干燥后缩小到这个尺寸,种皮被磨去了外层,只留下内胚,如果在遇到唾液或者血液后会膨胀复苏,开始萌发生长。
丝入血之后异物感本身并不致命,真正的致命点在七七四十九日后种子的萌发。
她用银针将那粒深褐色的颗粒从蚕丝尖端拨下来,小心翼翼地封入一只白瓷瓶中,用蜡封了口,然后坐在卧房的桌前将那只锦盒重新打开,将蚕丝用干净的竹签挑起看了许久。
蚕丝表面没有附着任何额外物质,唯一的暗门在那粒种子上。
她将白瓷瓶收好,靠在椅背上将最近几天的线索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
幽兰别院的裴容刚撤掉水银药瓶、花房的玻璃顶棚合页已经复位、密道图给了沈渡、铅矿的布防图也到了手上。
这封匿名送来的金蚕蛊,是从一条她还没摸到的支线伸过来的触角。
而这支触角的终点在蜀中金沙坊,一个会用金线绣出环形蚕纹的地方。
她推开后门走出去透了透气,院子里的薄荷被冬末的日光照得微微卷边的叶子舒展开了一些。
她蹲在畦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薄荷的叶片,闻到那股清冽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心里想着那只锦盒该去问谁才能问出它的来历。
如果是蜀中的东西,洛阳城里最懂蜀中商会运作的人,她的名单上刚好有一个——沈渡。
他在旧棋馆用棋子替她铺过一张密道地图,那枚棋子的底部磨痕形状与金蚕的环形纹正好都是云台的暗记。
她回屋换了一件浅灰色短襦,重新出了门,往东市旧棋馆的方向走去。
旧棋馆的白日比夜里冷清许多,门板只开了半扇,透进去的日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
上官堂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渡正坐在那张棋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慢慢地转,见她进来便将棋子搁回棋盒里,朝对面的座位抬了一下下巴。
“你今天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他说。
上官堂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只棉布包,将锦盒连同白瓷瓶一起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昨晚有人把这只盒子塞进济生堂的门缝里。里面的金蚕丝上附着了一粒干缩的种子,我初步看是蜀地一种藤本植物的籽,种皮被磨去了外层,只剩内胚。入血后四十九日会在末梢处结银卵。”
沈渡没有立刻碰那只锦盒。
他先看了一眼盒面上金线绣的环形蚕纹,目光在蚕形头尾相接的转弯处停留了片刻,然后将盒盖掀开。
他没有去碰丝线,只用桌角搁着的一根细竹签将蚕丝尖端那粒种子已经被上官堂移走的空位处拨了一下,确认了残留的凹痕位置和深度。
他放下竹签,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更小的铜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列整齐的干燥种子样本,每一粒都用透明的薄蜡封着,贴着编号标签。
他从中挑出第三粒样本,用竹签拨到桌面上与那只锦盒并排放着。
“金沙坊后院的藤本植物,种子形状和大小与你这粒完全一致。”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实,“这种藤只在金沙坊三年前从蜀中移植到洛阳的一批苗圃中存活了下来,洛阳其他地方没有成片生长。”
上官堂的目光落在那粒对照样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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