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楼下的大美女

一 不知是我把考试看得太重了，还是太想考好了。 考完最后一科——大概是数学，或者理综——走出教室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那种“考完了但不知道考得怎么样“的悬空感。有些题明明会做，但考试那四十分钟里脑子像被抽干了；有些题本来就不会，硬编了步骤上去，心里知道拿不到几分。 总觉得发挥得不是很好。有的科目根本不能让自己满意。 所以当考完所有科目后，我的心情糟得很。 不是那种“我完了“的崩溃——是那种闷的、沉的、像胸口压了一块湿毛巾一样的难受。你知道自己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考得好“。高三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努力是入场券，但不是保证书。 我回到寝室，躺在床上打发时间。 心里面真的很乱。不是一件事乱，是很多件事搅在一起：考试可能考砸了、寒假怎么安排、她明天就要回家了、我还没来得及送她、那个苹果的另一半还在抽屉里、她的信我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每次读都有新的不安—— 寝室里放着黄家驹的歌。 Beyond的磁带。老八留下的。平时我挺喜欢听的——《海阔天空》《光辉岁月》《真的爱你》——每一首都熟。但今天，那些音符钻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 “今天总觉得难听。“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与其说是歌，还不如说是催人心碎的嘶喊。 家驹的声音本来就带着一种撕裂感——那种“我理想中的世界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堵墙“的呐喊。平时听觉得燃，今天听觉得疼。因为此刻的我，就是那个被现实堵住嘴的人。试卷收上去了，分数还没出来，一切悬而未决——这种“等待审判“的状态，让任何有力量感的声音都变成了噪音。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 突然，门外进来一个人。 是我们隔壁寝的，或者可能是同楼层另一个班的男生。他推开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宣布一件大事“的兴奋表情： “你们寝的王超楼下有人找——可是个大美女啊！“ 全寝室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好几个人同时看向我。老四、老二、老三——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调侃、有“终于来了“的那种了然。 “谢谢，我就是。“我回应了一句，从床上弹起来。 枕头上的压痕还留在脸上。头发大概也乱了。但我顾不上这些——有人找我，是她。 我套上外套，趿拉着鞋就往楼下跑。 三 走出楼门，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但我没觉得冷。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传说中的大美女“。 她站在楼前的路灯下。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偏黄，照在雪后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暖。她身穿羽绒服——不是上次那件白色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帽子上有毛领，整个人被衬得小小的，但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小树。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因为她穿得多亮眼——是因为那种“她在那里“的存在感。周围的一切——雪地、路灯、远处的教学楼——都变成了背景，只有她是清晰的。 这时我才仔细地端详着她。 说起来可笑——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居然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了。 不是没见过。是每次见面都太匆忙——要么在教室门口递个信，要么在球场上远远地看一眼，要么在散步时并排走着、目光都朝前。真正停下来、站在她对面、从头发丝看到鞋带——这种机会太少了。 此刻我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认真地看她。 亭亭玉立的身影——不高，但比例刚好，站姿里有一种自然的挺拔。清澈如水的眼眸——在路灯的黄色光晕里，她的眼睛像两口小井，深不见底但清澈见底。温柔百媚的微笑——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带着光的那种笑。 这一刻我真的陶醉了。 不是夸张。是那种“世界突然静音了“的感觉。风停了，远处的说话声消失了，寝室里的Beyond也听不见了。眼前只有她——站在路灯下，微笑着看我。 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所有美好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突然她的一句话让我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干什么看得那么入神，不认识我啦？“ 四 “我真的差点认不出来。“我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忧伤——考砸了的低落、等成绩的焦虑、那种“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茫然——故意打趣地说，“是不是要相亲去啊？“ 她今天确实比平时更“正式“一些。深蓝色羽绒服、毛领帽子、围巾系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出来散步的打扮要精心。所以我拿“相亲“来调侃。 “那也不和你去相亲。“她又用上了一贯的口气——那种“你又来了“的、带着一点点傲娇的回应方式，“都快放假了，一个多月见不到我，也不说送送别什么的。你也真好意思啊。“ 这句话里藏着三个信息： •她明天走。 •一个多月见不到。 •她在等我送她。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我被她说得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心里又酸又暖——酸是因为“一个多月见不到“，暖是因为她特意来找我、特意来提醒我“你该送送我“。 “好吧，今天不是很冷，我们一起走走吧。“ 五 “这试也考完了，假期里你有什么打算？“我边走边问道。 “我感觉要想学习也并不是很容易的——毕竟家里没有那种学习的气氛。为了不让时间浪费，我决定多读几本好书。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她的话从来都如此地正经。 这就是她。即使在散步、即使刚考完试、即使明天就要回家——她脑子里想的还是“不能浪费时间“。不是因为谁逼她，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那有没有什么好书推荐给我啊？“ “前几天我们借了一本霍达写的《***的葬礼》，感觉还不错——是一部描写回民的书。“ 《***的葬礼》。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我真的读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想我会有时间看的。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拿给我。“我叮嘱她说。 “我们寝室的姐妹还有的不认识你——她们很想认识你一下。“她突然转移了话题。 “那就说明我还是不够帅了……“我继续调侃着对她说。 “其实帅与不帅很难说得清，它没有一个严格的标准。只要我看你顺眼那就足够了，管其他人怎么说呢？“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不是“你很帅“，是“你看我顺眼就够了“。比任何夸奖都重。因为她把评判权收回到自己手里——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她觉得好就行。 六 “我给你讲我们寝室聊过的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吧，想听吗？“ “什么啊，说。“ “有一天晚上我们都睡不着觉，就集体给大家的女朋友或是喜欢的好女孩儿打分。“我看了看她的反应，接着说，“满分是100分，每个人的分数取平均数就是最终得分。“ “那给我打多少分啊？“她好奇地问。 “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80多分吧，算是很高的了。“我简单地想了想，接着说道，“因为有两个满分，那平均分就高了。“ 她听了很兴奋，不时地打断我的话：“这么有趣？谁那么好，给我打了满分？“ “还好呢——我当时差点揍他一顿。“ “为什么啊？“她又有些疑惑不解了。 “你想啊，一个满分是我打的，这个是必然的——你那么优秀，我自然毫不犹豫地把满分献给你了。“我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可别人凭什么和我一样？摆明了要和我做对吗？“ 她听了，没有追问“另一个满分是谁“。 因为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别人“。那另一个满分，就是我打的。我一个人打了一百，再编一个“别人也打了一百“来把平均分拉到八十多。 她完全看穿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但她没有拆穿。 反而她说：“那你就要打人家？在我看来这也没什么啊——他还不是相信你才会把实话说出来吗？“ 她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一个人给我打了一百，还编了个故事来掩饰，说明你怕我觉得你太肉麻。你怕肉麻，说明你在乎我。我懂。 我真的没听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或者说，我听明白了，但我不敢承认。男女之间看问题的差异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以为我在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她以为我在用最笨的方式说“我爱你“。 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心情，我只好换一个话题。 七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们班级要比我们班级好得多。其实我一直向往着生活在你们那样的集体里。“ “我也感觉到在我们班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友善，气氛总是那么和谐。“ 听到这里我打断她的话：“这一点正是我班所欠缺的。虽然我们在很多场合都显得很团结——可在班级内部有很多不稳定因素。有的时候表面上看关系都可以，可心里谁也不知道怎么想。所以我感觉和他们在一起感觉太虚伪，活着也太累。于是就有想去你班的想法。“ “其实我们班也差不多——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她说，“再说，我从来不希望我们能在一起。那样的话天天见面，还能像这样相互写信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一直没意识到的门。 对啊——如果我们在同一个班，天天见面，还需要写信吗？ 信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通道。它之所以珍贵，恰恰是因为我们不能随时说话。距离、时间、教室的隔阂——这些“不便“反而成了“信“存在的理由。 如果天天见面，也许就不会有那些深夜写下的字了。也许就不会有“停电夜牵手“了。也许就不会有“半颗苹果“了。 有些美好，恰恰生长在“不能随时在一起“的缝隙里。 八 “我晚上还没吃饭，前面有个超市，咱们进去买些东西——顺便给你买些路上吃。“ 于是我们就进了那家超市。 这家超市不大，但货品齐全。货架上摆满了零食——薯片、果冻、巧克力、饼干、瓜子、各种口味的棒棒糖。 逛了好久。我才发现在这里，她真算得上是一个行家——她知道哪个牌子的薯片最脆、哪个口味的果冻最好吃、哪种巧克力最不腻。她拿起一包东西看配料表，放下，又拿起另一包对比价格——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 而和她比起来，我根本就是个外行。我站在货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包装，脑子一片空白——平时我只买矿泉水和方便面，对零食一窍不通。 后来买了很多食品出来之后，我不禁感慨地说：“你们女生在吃零食方面还真是很独到啊！“ “那还用说——人家本来吃的就少，还不让吃零食了？“ “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可不想拎着这么多东西还到处走。“ “那好吧。那这么点东西就嫌累了——还整天自己是男子汉呢！“ “我在你面前可从来不敢说自己是什么男子汉。在你面前，我充其量就是一个……“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你明天和不和我一起走啊，小男子汉？“ “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你拿就直说吧——没有必要这么叫我吧，美女？“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也没有太多——只不过我自己拿不过来。“ “那我只好为你效劳了。不过我从来不喜欢坐车时拿很多东西——我不怕累，还嫌麻烦呢？“ 她笑了。 我也笑了。 路灯下，两个人拎着一堆零食，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身后是超市的灯光，面前是宿舍楼的轮廓。明天她就要走了，一个多月见不到。 但此刻——此刻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