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0章 落叶归根处,新绿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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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主任找了一块红布。
他把阿黄瘦小的身体轻轻抱起来,用红布裹好,打了个结。阿黄的脑袋从布包里露出来,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向后咧着——土狗死后都会这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最后一个梦。
“走吧。“张主任说。
王芳提着一把铁锹,跟在后面。楼道里很安静,三楼的老刘听见脚步声,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张主任抱着一个红布包,愣了一下。
“李叔的狗?“
“嗯。“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退回屋里,关上门。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烟。
“给他烧点吧。“他把烟递给张主任。
楼下停着一辆三轮车,是社区专门用来拉杂物的那种。张主任把阿黄放在车厢里,用一件旧大衣盖好。王芳骑上车,张主任坐在后面,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小区。
二
公墓在城北的山脚下,离市区有七八里地。
老李的墓在半山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朝南,对着一条小河。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故李XX之墓“,旁边是生卒年月。墓碑前面有一小块空地,水泥铺的,能站两三个人。
张主任和王芳到了的时候,墓碑前面已经有人了。
是社区里几个老邻居——住在二楼的赵婶,一楼修自行车的老孙,还有对面楼的陈大爷。他们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消息,自己找过来的。赵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香蕉和几个苹果;老孙拎着一瓶白酒;陈大爷拄着拐杖,站在墓碑前面,一言不发。
“来了。“赵婶看见张主任,抹了一把眼睛,“我听小王说的。阿黄也来了?“
张主任点了点头,从三轮车上把红布包抱下来。
王芳把铁锹靠在墓碑旁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她提前买好的,专门用来挖坑。
“埋在哪儿?“她问。
张主任看了看墓碑。墓碑的左边有一小块空地,种着一棵小松树苗,是去年老李入葬的时候社区种的。松树苗旁边,土是松的,可以再挖一个坑。
“就这儿吧。“张主任指了指松树苗旁边,“挨着老李,阿黄也安心。“
王芳蹲下来,用小铲子开始挖。土很硬,三月的土地还没化透,铲子下去只能刨出一层薄薄的土皮。她挖了十几下,手就磨红了,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老孙走过去,接过铲子:“我来吧。“
他抡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块被翻起来,堆在旁边。赵婶和陈大爷也蹲下来帮忙,用手把土块掰碎,把碎石捡出来。
张主任抱着红布包,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睛也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去年老李刚走的时候,也是这几个人,站在墓碑前面,沉默得像几块石头。
阿黄的坑挖好了。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个红布包。
王芳把红布包放进去。阿黄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裹在红布里,像一个小小的茧。她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到和地面齐平,又用铲子背拍了拍,压实。
赵婶把香蕉和苹果摆在墓碑前面。老孙拧开白酒瓶盖,倒了半瓶在墓碑前的地上,酒渗进土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陈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没念,只是把纸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松树苗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叔,“王芳蹲在墓碑前面,声音很轻,“阿黄来了。你们俩,再也不分开了。“
没有人说话。
山上的风把每个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阳光照在黑色的墓碑上,照在红布包的土堆上,照在松树苗的新叶上。
三
回来的路上,三轮车里多了一把野花。
王芳在墓园边上摘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小把,插在车把上的铁环里。她不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但开得很精神,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你说,阿黄在那边,能找到老李吗?“她骑着车,忽然问了一句。
张主任坐在后面,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黄一辈子都在找他。“
王芳没再说话。她踩着踏板,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摆来摆去。远处的田野里,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像铺了一地的阳光。
四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王芳把三轮车停在车棚里,锁好,往老李的楼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槐树下,台阶旁边,蹲着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灰白相间的毛,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它缩在台阶的角落里,警惕地看着王芳,耳朵往后贴着,尾巴紧紧地卷在身子下面。
王芳蹲下来,和它对视。
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很亮,像两颗小灯泡。它看着王芳,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哪来的小家伙?“王芳轻声说。
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她第一次看见阿黄——那时候阿黄还活着,每天蹲在台阶上等老李回来。老李买菜回来,阿黄就冲上去,围着他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现在阿黄不在了。
但这只猫,蹲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王芳站起来的时候,猫缩了一下,但没有跑。它看着王芳走进楼栋,消失在楼梯间里,然后它又把脑袋缩回了台阶的角落里。
五
第二天早上,王芳来喂阿黄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来,虽然阿黄不在了,但她还是来了。
她走到老槐树下,看见那只猫还在。
它换了个姿势,趴在台阶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王芳一走近,它就睁开了眼,黄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
王芳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出门前用热水泡软的猫粮。她把猫粮倒在一个纸杯里,放在台阶旁边,然后退后两步。
猫闻到了味道,鼻子动了几下。它看了看王芳,又看了看纸杯,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低头吃了起来。
它吃得很急,但很小声,像是在怕什么。每吃几口,它就抬头看一眼四周,确认安全了,再低下头继续吃。
王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
猫没理她。
六
张主任来的时候,看见王芳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逗那只猫。
猫已经不怕她了。它趴在她的脚边,让她挠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的毛还是脏的,但比昨天精神多了,眼睛亮亮的,尾巴偶尔会轻轻摆一下。
“哟,新朋友?“张主任走过来,笑着说。
“昨天发现的。“王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我喂了它两天了,现在不怕我了。“
张主任蹲下来,看了看猫。猫也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倔的东西。
“像阿黄。“张主任说。
王芳愣了一下。
“什么?“
“眼神。“张主任指了指猫的眼睛,“跟阿黄刚来的时候一样——又警惕又渴望,像是在问“你会对我好吗“。“
王芳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猫。猫正用脑袋蹭她的鞋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忽然想起阿黄刚被老李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瘦,这么脏,这么警惕。老李蹲下来,伸出手,阿黄缩了缩,但没有跑。然后老李笑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块馒头。
“跟老李捡阿黄那天,一模一样。“她轻声说。
张主任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缘分吧。“他说,“老李和阿黄走了,这只小东西就来了。像是在替他们看着这个家。“
王芳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猫抱了起来。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静了,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七
三月的最后一天,王芳给猫洗了澡。
猫洗完澡之后,完全变了个样——灰白色的毛蓬松柔软,像一团棉花糖。它的耳朵是灰色的,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穿了四只小袜子。
“叫你什么好呢?“王芳用毛巾裹着它,一边擦一边想。
猫眯着眼睛,舒服地哼哼着。
“小白?不行,你不是白的。小灰?太难听了。小叶子?“
她想起了藤椅下面的那堆落叶。
“就叫你落叶吧。“她笑着说,“落叶归根,你算是找对地方了。“
猫打了个喷嚏,水珠溅了王芳一脸。
八
四月初,老李的楼栋前面,老槐树发芽了。
嫩绿的小叶子从枝丫上冒出来,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手掌。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王芳每天早晚各来一次,喂落叶,打扫老李的屋子。屋子还是老样子——藤椅在客厅里,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落叶堆在椅子下面,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信。她没有清理那些落叶。她觉得那些落叶是阿黄留下的,是它对老李最后的牵挂。
有时候她会坐在藤椅上,抱着落叶,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落叶在她怀里打呼噜,声音很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它的身体暖暖的,毛茸茸的,贴在她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王芳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雪夜——阿黄在玻璃门后面叫,老李在救护车上闭着眼,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整个世界。
但现在是春天了。
老槐树绿了,油菜花开了,风里有了暖意。落叶在她怀里打呼噜,藤椅在身后吱呀作响,老李的气息还在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
王芳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李叔,“她轻声说,“阿黄,你们放心吧。这个家,有人看着呢。“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嫩叶的气息。藤椅上的毯子被吹起了一个角,又落了回去。
落叶在她的怀里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第05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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