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胡骑临堡，箭雨凌空

狼烟冲天，黑灰色的浓烟扶摇直上，在秋日灰蒙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呜呜的示警号角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水磨庄田每一片角落。 校场之上，刚刚完成动员的千余团练闻声立刻行动。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各队人马按照早已演练无数次的预案，向着四面庄墙奔赴。 三百重甲守御士卒快步登上垛口，大盾并排竖起，如同一道铁墙横亘墙头。长矛斜斜探出垛口，寒光森森。一袋袋箭矢、滚木礌石、浸油柴捆，被辅兵民夫源源不断搬运上墙，分置各个防御点位。 三百野战锐士作为机动主力，不登城墙，屯驻在内侧庄门之后，披甲持戈，静静列阵。哪里城墙危急，便即刻驰援何处。 庄内数万百姓听到号角，并无崩溃哭喊。家家户户按照预先号令，老弱妇孺向着内堡坚固屋舍转移。青壮民夫拿起棍棒、锄头，划分成小队，负责搬运守城物资、救治伤员，各司其职。 整条庄堡，运转井然，不见大乱。 沈越与李灵溪登上正北主望楼，这里是全庄制高点，能够眺望北方辽阔原野。赵武一身全副甲胄，腰悬环首刀，紧随二人身侧。 望楼上数名斥候手扶木栏，眯眼向北凝望。 不多久，北方地平线上，尘土漫天翻腾而起。 密密麻麻的黑影，由远及近。 两千突厥游骑终于来了。 战马奔腾，马蹄踏碎大地，数千铁蹄轰鸣，隆隆之声隔着数里都能隐约听见。胡骑分成数股，并不聚拢为一团，一部分骑兵纵马四散，绕着水磨庄田外围奔驰游走，观察堡寨形势。 胡人骑士毡帽皮裘，弯刀悬于腰间，背负角弓，个个身形剽悍。马背上还捆绑着大量劫掠而来的财物，以及不少被俘的百姓牛羊。 他们一路南来，扫荡沿途村镇，本以为关中乡堡皆是不堪一击，可望见水磨庄田高大厚重的夯土庄墙，墙外宽阔灌满河水的壕沟，墙头上密密麻麻持戈的守卒，一众突厥骑士不由得放缓马速。 为首一名突厥千夫长，骑一匹高大黑马，勒住缰绳，眉头紧锁打量眼前这座庄园堡垒。 一路上攻破的村落堡寨，大多土墙低矮，壕沟浅窄。眼前这一处，完全超出预料。 他身后通译高声喊话，声音借着风势传到庄墙之上。 “堡内之人听着！速速开堡投降！献出粮草、布帛、牲畜！交出丁壮女子，便可保全性命！若是顽抗，攻破之后，鸡犬不留！” 嚣张的喝喊回荡在旷野。 墙头上的团练将士，不少人手心攥紧兵器，呼吸粗重。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突厥真正的骑兵，看着城外奔腾往来的战马，心底难免生出压力。 沈越立于望楼之上，神色冷冽，没有半分退让。 “告诉他们，想要粮草，唯有以命来换。” 身旁军士扯开嗓子，将话语回传出去。 突厥千夫长见状，脸上浮现出凶戾之色。 “不肯降？那就攻城！” 一声令下。 数百突厥骑兵策马向前，冲到壕沟之外的射程之内。 霎时间，无数角弓张开。 嗡！嗡！嗡！ 弓弦震动之声连成一片。 漫天黑沉沉的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乌云，斜斜飞向庄墙。 “举盾！！”赵武厉声嘶吼。 墙头上，巨盾层层叠叠高高举起。 叮叮当当！！ 箭矢疯狂撞击在木盾、皮甲、夯土墙体之上，脆响不绝。不少箭矢越过盾牌，扎进垛口土墙，还有数名躲闪不及的团练士卒被射中，闷哼倒地。 后方辅兵立刻冲上前，把受伤兵士拖拽下墙，军医就地包扎救治。 一轮箭雨过后，突厥骑士并不下马强攻城墙。 他们本就是游骑，不擅攻坚，没有重型攻城梯、冲车。壕沟灌满河水，想要冲到墙根下都万分艰难。 那千夫长心中也清楚，硬冲高墙会白白损耗人手。 他挥手，分出一部分人马，不再对着正北主墙强攻。数百骑兵调转马头，沿着庄田外围，向着东西两面奔袭游走，试探其余三面城墙防守虚实。 一边奔驰，一边不断放箭袭扰墙头守军。 箭矢源源不断飞来，四面庄墙都承受压力。 “传令！四面城墙分头应对，不许贸然探头，盾牌护住身躯，敌军靠近再行还击！不许私自出城！”沈越高声下达命令，传令兵挥舞旗帜，将命令传递到四面城墙。 庄墙上的团练牢牢记住号令，敌人远射之时，便缩在盾牌之后躲避。只要突厥人马试图靠近壕沟，才探出垛口，开弓回射。 一支支羽箭从庄墙之内反击出去，射向壕沟外的胡骑。 突厥战马目标硕大，不少战马中箭痛嘶，重重摔倒在地，马上骑士翻滚跌落。 短短片刻，旷野之上，已经倒下不少马匹与胡兵。 突厥千夫长脸色愈发难看。 原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踏平这座乡堡，没想到堡内乡勇的弓箭、防守，竟然如此顽强。 麾下骑士不断有人负伤倒地，却连壕沟都无法跨越半步。 “可汗麾下勇士，岂能被一座乡堡阻拦！”千夫长恼羞成怒，喝令部下，搜集木材、门板，想要搭建简易浮桥，跨越灌水壕沟。 数十名突厥骑士下马，驱赶着被俘的关中百姓，逼迫百姓扛着木料，向着壕沟逼迫而来。 那些被俘百姓衣衫褴褛，浑身颤抖，被弯刀抵在后背，不得不向前挪动。 墙头上的将士见到这一幕，人人心中愤懑，却又投鼠忌器。 若是放箭，死伤的便是这些被俘同胞。 李灵溪眉头紧蹙：“胡人拿被俘百姓当做肉盾，十分歹毒。” 沈越眼神冰冷，紧紧盯着下方。 “不可射杀百姓。传令，箭矢瞄准百姓身后持刀胁迫的胡兵。” 号令迅速传下。 垛口之后，弓箭手调整角度，避开前方百姓，越过他们的头顶，瞄准后方押解的突厥兵。 嗖嗖嗖！ 一波箭矢精准射出。 数名举刀胁迫百姓的突厥士兵应声倒地。 剩下的胡人见状大惊，不敢继续逼迫百姓向前，慌忙向后退却。 被驱赶的百姓抓住机会，四散奔逃，一部分向着庄堡方向狂奔而来。 庄墙之上，守卒抛下绳索，奋力将十余名百姓拉扯翻过壕沟，接入堡内。 突厥千夫长计策落空，更是怒火中烧。 几番试探强攻，损兵折将，连壕沟都过不去。这座庄堡，就如同一只刺猬，无从下口。 可就此退走，他又不甘心。 堡寨之内粮草丰厚，数万人口，巨大的财富就在眼前。 他眼珠一转，改变战法。不再不顾一切强攻庄墙。 分出大半骑兵，散开四方。 不去碰防御森严的庄堡，转而劫掠水磨庄田外围还来不及完全收拢的零散村落、野外棚屋。火光四起，庄外远处一处处屋舍被点燃，滚滚黑烟四处升起。 同时留下一部分人马，在庄堡北面扎下临时营盘，将水磨庄田死死盯住。 不急于强攻，打算长期围困。 望楼之上，看着庄外四处燃起的火光，李灵溪面色凝重： “胡人不硬打，选择围而不攻。想要耗我们。庄内虽然存粮充足，可数万人口久困，伤病、粮草消耗，压力会越来越大。” 赵武攥紧拳头：“末将愿带野战锐士开城门冲杀出去，袭扰敌营！不能任由他们在外肆意劫掠围困！” 沈越抬手拦住赵武，目光冷静望向外面突厥人的营盘。 “不可贸然出城野战。旷野之上对阵突厥骑兵，是自寻死路。” “胡人久攻不下，心生忌惮，才会转为围困。但两千人，并没有足够兵力把我们完整合围。他们人马分散四处劫掠，必有破绽。” “传令斥候，趁着夜色，分批潜出庄堡。探查突厥营盘布防，寻找他们的马匹草场、粮草存放之处。” “困守堡垒只能被动挨打。待到找到机会，我们要以夜袭破局。” 夜色正在缓缓降临。 突厥人马在庄外安营，篝火点点遍布旷野。 水磨庄田被强敌环伺，大战远未结束。一场黑夜之中的搏杀，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