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君无戏言

方才陆婴信中说“不是什么好人”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相宜想着信中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下意识把匣子遮了遮。 却不想赵雪澜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 “什么东西，需要藏着掖着的？” “……是陆世子送过来的。” 赵雪澜神色如常，心底却升起了微微的不满。 想来是军营的生活还不够紧张，居然还有闲心想着给相宜送东西来。 他状若随意道：“孤记得他不是进了步兵营吗？” “殿下也知道？” 赵雪澜不仅知道，还是他亲自下的命令把陆婴扔进去的。 他抿了口茶，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听人说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特意挑了环境严酷的步兵营，打算磨炼一番。” 徐绣撇撇嘴，不屑道：“估计就是一时冲动，过不了两天就哭爹喊娘的吵着要出来了。” “那倒不至于。” 赵雪澜语气淡淡，这才注意到徐绣，他一时想不起上次见她是何模样，但现在瞧着总归康健了许多。 他不想再多提陆婴的事，索性转移话题问道：“徐昭仪身子好些了？” 徐绣索然无味地勾了勾唇角：“劳殿下挂念，换了新的大夫开了药，已经好多了。” 赵雪澜有些诧异：“是哪位大夫？” 徐绣的病是盘旋不去的一大难题。燕北王当年嫁女答应结盟，除却政治层面的深谋远虑外，就是看中了赵雪澜的太子身份，关系势力盘根错节，或许能寻到那个可以治好徐绣的名医。 但她的病又是出了名的棘手，精神与躯体相互拖累着，哪一个都不好下手。不管是民间神医还是宫廷中的医科圣手都请来瞧过，都收效甚微，只靠着那点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不让徐绣死在赵雪澜登基前。 现在这问题被解决了，赵雪澜打算照例赏赐，而且能治好徐绣这病的大夫，定然不是寻常大夫，若是合适的话，还能化为己用。 徐绣噗嗤一笑，随即意识到有几分失态，她连忙调整好神态，只是言语中还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轻快：“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小应神医。” 小应神医…… 赵雪澜下意识地看向相宜，对方有些无奈：“只是会些医术而已……还称不上神医。” 他忽地想起不久前在灵光寺，嵇清说相宜医术高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还以为是吹捧过头，毕竟相宜实在太年青了些，哪怕气度再沉稳，再处变不惊，也终究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一群颇有名望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被一小姑娘轻松化解了，说出去犹如天方夜谭。 赵雪澜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问道：“应姑娘的师父是谁？” “对啊相宜。”徐绣也颇为好奇，兴致勃勃道，“你师父到底是哪位高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来。” “……” 相宜神色有些为难。 因为师父以前就讲过，他的身份比较特殊，若是暴露了，或许能给相宜带来些好处，但更多的还是数不尽的麻烦，毕竟人心复杂，难免有人会利用她深谙药理这一点威胁她去做一些道德败坏的事。 见相宜沉吟半天也未发一语，赵雪澜知道她这副模样是不大想说，他正打算开口解围，就听见相宜的声音。 “呃……我师父是一个老爷爷。” “老爷爷？” 徐绣又是无语又是好笑，待笑过了，她才道，“这天底下的老爷爷可多了，东宫的刘管事是老爷爷，以前给我瞧过病的药王估计现在也变成老爷爷了；药王向来居无定所了无踪迹的，难不成你师父还是刘管事不成？” 相宜藏在衣袖下的手抖了抖，轻声应道：“那自然不是……” 赵雪澜瞥了她一眼，而后收回视线，平静道：“不方便透露，那就算了。你既治好了徐昭仪的病，想要什么赏赐？” 听到这话，相宜才觉得飘飘然的思绪落稳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道：“我既学了这一身本领，救死扶伤、除疴去疾本就是我该做的，且徐昭仪已经给过我报酬了，又怎么能再要殿下的赏赐。” 赵雪澜还未开口，徐绣就先坐不住了。 “这怎么能行？” 她一拍桌子，情绪激动，相宜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徐绣就抓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道，“先前那些个大夫，光只是吊着我一口气，就不知道领了东宫多少赏赐……你一出手就使我久病复安。救命之恩，该得到比他们更高的赏赐才是，怎么能说不要呢？” 相宜反手拍了拍徐绣的手安抚道：“人各有志，各人的追求不一样罢了。” “人各有志……” 赵雪澜念着相宜方才说的这四个字，微微垂眸，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应姑娘的志向是什么？” 他本以为会听到相宜说一些大医襟怀、仁者爱人之类的崇高磊落之语，没想到相宜思索片刻，慢慢道。 “嗯……我的志向其实很简单。” 赵雪澜点点头表示理解，大道至简嘛，若是相宜滔滔不绝地引用一长串经典，反而失了几分性情纯然的可爱。 “我就想找一个知我懂我的夫君，然后婚后开一个小药堂，治好周围生病的人……如果我的孩子也对医术感兴趣的话，我就把我的衣钵传授给他。” 很久以前师父也问过她类似这样的问题，那时相宜的回答是她想做师父那样的人。四方云游，悬壶济世，每走到一个地方，就使这个地方不会再被因蒙昧落后而产生的病痛折磨。 师父当时先是很欣慰，但紧跟着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是一条很困难的道路，纵使他已历经千帆，也常觉不易。 何况相宜只是个小姑娘，没必要吃这么大苦头，学医嘛，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而且，相宜，你的母亲，也希望你能像很多很多的姑娘那样，遇得良人嫁人生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哦。 不一定要大富大贵，但要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