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君无戏言

相宜自以为很严肃地说完，结果抬头一看，另外两人都只是瞧着她，不发一言。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相宜眨眨眼，她说的话似乎没问题吧。 还是徐绣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调侃道：“别人的志向都是王侯将相、致君尧舜的，你这也忒简单了些。不过……” 她视线在相宜和赵雪澜二人之间来回切换，忽然眼睛亮了亮，似是灵机一动，“殿下先前说要给相宜赏赐，既相宜有这个志向，不如殿下就助相宜一臂之力？京城那么多贵公子，你从里面挑个有权有势给我们相宜做郎君不就好了？” “……” 赵雪澜盯着徐绣看了几秒，幽幽道，“徐昭仪聪慧。” “人尽皆知的事，用不着殿下提醒。” 徐绣即口回道，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越说越觉得可行，“而且这样不正好吗？等日后你登基了，相宜的姐姐就是皇后，嗯，再不济也是贵妃……你就是相宜的姐夫，堂堂一国之君，若是有你的旨意，夫家定不敢怠慢相宜……” 她说着说着，察觉到赵雪澜神色似乎有点细微的变化，可打眼一瞅，还是那副眉眼淡淡，虽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的疏离矜贵模样。 徐绣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感觉到了微妙的异常，所以她止住话头，语气迟疑，“殿下，你不会想要反悔吧？” 她觉得有些无趣，叹了一口气，道，“唉……我随口说说的，殿下若给不了这个赏赐，那不如等日后给相宜封个郡主，到时候让她跟着我回北地，由我来办，随便她挑个十个八个的……” 相宜被她这话惊到了，呛了口茶水，一时咳嗽连连，说不出话来。 徐绣恍然大悟：“哦……我忘记了，相宜你不喜欢粗犷豪放的，不过没关系，北地也有不少清秀文静的……” 赵雪澜抽了抽嘴角，头一回觉得徐绣这么聒噪。 口若悬河地说了这么一长串，竟没一句是有人爱听的。 只有最后那句稍稍像人话一点，那些武夫草莽粗俗不堪，怎么瞧都和相宜不登对。 “徐昭仪说了这么多，怎么不问问应姑娘是怎么想的。” “嗯……殿下说的是。”徐绣点点头，看向相宜，“还是得看相宜的心意才对。相宜，你是想跟我回北地，还是待在京城？” 相宜不懂徐绣是怎么把她方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语提取成这两个选择的，她缓了缓，才道，“不是的徐昭仪……” “那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 “也不是。”相宜头疼，示意徐昭仪听她讲完，“殿下帮过我不少，确实是不用再额外赏赐的。至于你提到的那事，我刚来那会儿，殿下就答应过我，会帮着多留意我的婚事。” 徐绣原本想说若是赵雪澜真的有替你留意，那你现在早就忙着去弄三书六礼那些事了，哪还能这么清闲地和她下棋。 可她一抬头，就看见赵雪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徐绣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干巴巴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吗……” “嗯。” 相宜点点头，“且殿下也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徐昭仪不必替我忧心。” “……” 赵雪澜思索半晌，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会给相宜寻一个如意郎君。 他侧眸看了眼相宜，实在想象不出有朝一日她成为别人妻子的样子，随口应了声后话锋一转：“嗯……不过一码归一码，你若现在想不出来，可等日后遇见了想要的，再来找孤。” “什么都可以吗。”相宜故意问道，“万一我提了很过分的要求呢？” “君无戏言。”赵雪澜语气淡然而笃定，“什么都可以。” 感受方才那股无形的压迫散去，徐绣又恢复了轻松散漫的模样，笑道：“那相宜，你可以等殿下日后登基了再提要求，天子能做到的程度和太子能做到的程度，可是大不相同呢。” 赵雪澜没理会她话语的内容，只是瞥了她一眼。 “徐昭仪病好后，说话做事越发有特色了。” 相宜默默为徐绣捏了把汗，她刚才口出狂言连着不带停歇，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不过好在，赵雪澜并没有要责罚徐绣的意思，只是看着她有些不自然的神色，淡淡地差人把她给送回去。 待她走后，凉亭里只剩相宜和赵雪澜二人。 风荷摇曳着幽香，赵雪澜才终于觉得清净了，耳畔的烦躁消散了，心底的烦躁却渐浮现了上来。 他看着相宜，总觉得有话要说，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拾起方才徐绣遗留的话茬。 “方才她说的，也未尝不可。” 冷不丁地听到这样一句，相宜没立刻反应过来，疑惑道：“什么？” “方才徐昭仪说的。” 听着她清润柔啭的声音，赵雪澜的语气也放缓了下来，“那个要求，你可待孤日后继承大统后再来提，届时孤能给你的，只会更多。” 相宜一时哑然，半晌才道：“我方才只是随口接下去的，殿下不必当真。” “君无戏言，孤已经答应了。” 相宜觉着这话有点奇怪。 哪有人上赶着给别人许下千金之诺的？ 若是身份调转一下，那就是纯纯的无赖行径了。 见相宜还想再说什么，赵雪澜开口，“你也帮过孤不少，尤其是徐昭仪这事，哪怕赏赐千金也不为过。” “可殿下也为我做过很多，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可我却不能回报殿下。” “孤做那些事，又不是指望着你的报答。” 赵雪澜瞥了她一眼，“你若真想回报孤，就离那个陆婴远点，孤见着他就烦。” 相宜看了眼摆在桌上的那个匣子，不由得有些心虚。 但此刻赵雪澜就在她面前，相宜还是点头应下。 她总觉得这二人最近是发生了什么过节，彼此都叫她离对方远点。 可见赵雪澜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相宜只好把话憋进肚子里，让白芷把棋局收拾好，待会儿给徐昭仪送回去。 “你们方才竟是在下棋吗？” 回想起相宜那一手臭棋，赵雪澜还记忆犹新。 相宜解释道：“嗯，徐昭仪教我下围棋，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只不过她还没下完，赵雪澜就来了。 “你还要继续下吗？” 相宜先是一愣，而后道：“也可以。” 二人对坐，赵雪澜接了徐绣的残局，也接了徐绣的任务，边下边指点着相宜。 这两人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徐绣看似孤高清冷，攻击性十足，可下棋的招数却是不急不缓，沉稳从容；赵雪澜瞧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棋风却干脆狠辣，每步都是奔着致命去的。 相宜集中精神，专心看着棋盘，连风与花叶的声音都渐渐地淡远了，只听见落子的啪嗒声和起伏的呼吸声。 一局互有掣肘，你来我往，最后竟然是相宜赢了。 先会儿和徐绣下她都一局没赢过，这局能赢，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赵雪澜放水。 “承让了，殿下。” 她抬眸，赵雪澜一手撑着下巴，却不显得懒散，芙蕖出水，中通外直，君子清襟。 赵雪澜只是低低地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的模样。 没想到相宜虽五子棋下得惨不忍睹，在围棋上还是个可塑之才。 相宜不知道赵雪澜在想什么，只是转头，看着庭院外的湖光天色，日头渐高，水面波光粼粼地摇晃着，微微刺人眼。 她总觉得眼前的场景不该如此。 “若是能下雪就好了……” “大夏天的哪来的雪。”赵雪澜不明所以，但还是接道，“待到了冬天，京城便会下雪，年年如是。” 今年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