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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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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最后一天,杨旷在太极殿偏阁召了四个人。 偏阁不大,平时是皇帝批折子的地方,一张案几,两盆炭,墙上没挂字画。杨旷让人把案几撤了,换了五个蒲团摆成一圈。没有龙椅,没有高低,五个人盘腿坐。 他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坐了。他扫了一眼,四个人四副样子:苏威坐得最直,六十多岁的人了,腰像一根打了铁的杆子,头发全白了,白得干净,不脏不黄,是那种老松树皮上的霜。裴矩坐在苏威右边,四十多岁,瘦,瘦到颧骨架着皮,但眼亮,亮得像两颗棋子刚从水里捞出来。杨林在苏威对面,不知多少岁,老疤从左眉贯到右颊,一道横肉横在脸上,像刀劈的缝,坐在那儿不动像一块石头长了腿。杨铁最年轻,三十不到,断了一截手指,坐姿不像大臣像兵,脊背挺着,手搁在膝上,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杨旷坐下来,盘腿,跟他们一样。他穿了便服,不是龙袍,灰布袍,跟杨林杨铁一个色系。他穿便服不是摆姿态,是龙袍坐着硌腰,盘腿坐龙袍兜裆,不舒服。不舒服会分心,说不了真话。 “今天叫你们来议事,不是朝会。不用跪,不用奏报,说真话,朕听。“ 四个人点头。 “朕先说。天下现在有三个隐患。“他伸了三根手指,在炭盆的光里晃了一下,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把刀。 “第一,宇文化及。“他的手指弯下去一根,剩两根。“在长安打铁造重甲两百副够四百人穿,另外在兵部批了三次粮八万石去黎阳给杨玄感。还仿了苏卿的签名,调了含嘉仓五万石也去了杨玄感那儿。“ 苏威的身子震了一下。不是大的震,是肩膀缩了一下又弹回来,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掌。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按下去,指节攥得发白。 “仿了臣的签名?“他的声音变了,从平时的稳变成了脆,脆里带着刃。苏威是刚人,刚的人被冤比被杀还难受。他一辈子以“正“字立身,签名被人仿了,等于有人拿他的脸去骗人。 “是。裴矩查到了。“杨旷看着他。“签名形似但无回锋。苏卿写字收笔必回锋,几十年的老例改不了,所以是仿的。不是你,是宇文化及。“ 苏威攥着拳头,白了一阵,血回来了一阵,又白了。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线往下弯,弯得像弓。他在忍。忍不是忍气,是忍不在此刻发作。 “苏卿,朕信你。不用自证,朕知道是你不是你。你继续开平价粮铺,开好了民心稳,这是你的活儿。宇文化及,朕来。“ 苏威松开了拳头,白退了,血回来了,手暖了。“臣领命。“声音稳了。稳不是因为不怒了,是因为怒有了去处,不堵了,人就不慌了。 “第二,杨玄感。“杨旷弯下第二根手指,剩一根。“在黎阳屯粮十五万石,兵不到三千,但粮够了。招到三万需要三到六个月,训练半年,总共九个月到一年。但他现在收到了宇文化及送的重甲,有了甲兵就不一样了,穿甲的兵比不穿甲的强三倍。“ “第三,各地。“最后一根手指弯下去,拳头攥住了。“王薄在山东,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淮南,都在闹。不大,但在蔓延。朝廷兵力不够,守不住所有地方。“ 三个隐患说完了。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偏阁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烧裂的声音,“啪“,一小声,像有人在远处掰手指。 裴矩先开口。他说话跟他的字一样,瘦,紧,一笔不苟,从不多说一个字。“陛下,杨玄感如果一年内动,他打哪?“ “洛阳。含嘉仓。“ “那洛阳得守。“ “守。朕派两千去洛阳,王叔的人。“ 杨林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老将点头就是接令,不需要“臣领命“那一套。 “两千够吗?“裴矩问。他问问题从来不带情绪,像算盘珠子拨过去,响了就是响了。 “不够。但朕在招萨水老兵三千,一个月到。三千加霸上一千加城防三千加王叔两千,九千。“ “九千对三万,少了。“ “但杨玄感没准备好,三万不到。等他动,他没准备好就动,兵不够打不赢。“ “如果他准备好了再动呢?“ “不让他准备好。他招兵朕知道,到了两万朕就动,不等到三万。两万是新兵,新兵不会打仗,九千老兵会破甲,打两万新兵够。“ 裴矩想了想。他想事情的时候不皱眉,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像在脑子里翻册子,翻到了才开口。“臣在黎阳看到杨玄感的人三百,但庄在扩建,他在准备更大的庄子,说明打算招更多。“ “更多是几万,他招不到。黎阳人口不够,得从外地招,外地招慢,给了朕时间。“ “但宇文化及在长安两千人,四百重甲,如果在城里动呢?“杨铁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像砂纸磨铁板,但准。斥候说话不啰嗦,啰嗦的斥候活不长。 “他不会动。不是不想,是因为算过。九千对两千打不赢,赢不了就不动,等着。“ “他如果被逼急了呢?“杨铁追问。斥候追问不是抬杠,是他要知道边界在哪,边界清楚了才知道怎么盯。 “朕不逼他。继续等,不逼不催,让杨暕继续当传话筒。传但不传朕要动你了,只传朕在查黎阳仓。查不是动,他不怕,不会急到孤注一掷。“ 杨铁点头。 “斥候继续盯,但换人。上次被认出来了,换新的,两个人去黎阳查杨玄感的兵多少,报回来。“ “末卒领命。“ “还有。“杨旷的声音慢了。慢不是因为想不起来了,是因为下面这句话说了一百遍了,说一遍少一遍,不慢说就太快,不重了。“萨水回来的兵三千,王叔派人去找,一个一个找,招回来,一个月。“ 杨林点头。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甲穿,给他们一个家。“ “老臣领命。“杨林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是因为这句话重。给了饭给了甲给了家,不是招兵,是收人。 杨旷看了一圈,四个人。“四件事。第一,苏卿平价粮铺加到三百石,从内仓出。第二,裴矩含嘉仓继续查,证据留全。第三,杨铁斥候铺到黎阳查兵。第四,王叔招萨水老兵三千,一个月。“ 四个人齐声:“领命。“ 声音齐,像一个人说的。但不是以前就齐的,是杨旷把他们一个一个拧到一起的。苏威先来,裴矩后来,杨铁再来,杨林最后来。一个人来的时候是一根线,四根线拧在一起才成了绳。绳子不是天生的,是拧的。 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又裂了一声,“啪“。杨旷看着炭,炭烧红了,红到发白,白的地方塌下来,碎了,落了,空了一块,少一块热。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变了。不是压低的变,是放下来的变。跟对陈丽华说话一样,放下来是不怕他们看见他怕。但跟对陈丽华不一样,陈丽华是一个人,这里是四个。对一个人说怕是信任,对四个人说怕是赌。赌他们接得住。 四个人看着他。 “朕怕。“ 苏威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没料到。皇帝说怕,在他六十年里头一回见。 “陛下怕什么?“他问,声音不卑不亢,跟平时一样。苏威说话从不带多余的音调,什么调就是什么意思。 “怕有一天朕变成了杨广。“ 偏阁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安静到炭盆里炭灰落下来都听得见,“簌“一声,轻得像叹息。 四个人看着皇帝。杨旷没躲他们的眼睛。他看着苏威,苏威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老臣和皇帝,六十年的人和四十多年的人。杨旷的眼里有东西,不是泪,是光,亮得不稳的光,像灯芯烧到了一个节,火在抖。 苏威先开口。他坐直的腰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不多,一寸,是老臣想说郑重话时才有的前倾。他的声音变了,从平时的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稳,像河底的水,面上看不见流,底下在走。 “陛下不会。“ “苏卿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陛下在怕。“苏威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每个字都有分量。“杨广不怕变成杨广。不问朕会不会变成杨广,不问是因为他就是杨广。陛下问了,是因为陛下不是杨广。陛下是陛下。“ 杨旷没说话。他听着,手搁在膝上,手指没动。 苏威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但偏阁小,小声也听得见。“老臣不怕陛下变成杨广。老臣怕陛下把自己逼太紧。萨水三十万不是陛下的债,是杨广的。陛下不必替杨广还。“ “朕欠的。“ “陛下不欠。“苏威的声音更稳了,是“老臣再说一遍“的稳。“是杨广欠的,陛下不是杨广。“ “朕是杨广。朕的身体是杨广的,名字是杨广的,皇位是杨广的,朕就是杨广。“ “陛下不是。“苏威的声音没抖,一个音都没抖。“萨水改变了陛下,陛下变了,不是以前的杨广了。陛下是新的,没有旧债,不用还。“ 杨旷看着苏威,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苏威说得对,但杨旷知道不是萨水改变的,是穿越。但穿越不能说,所以他接受“萨水改变了他“这个说法。这是妥协,不是认了,是认了也得这么叫。 “好。苏卿说得对。但朕还是要还。不是替杨广还,是替朕还。朕在萨水活着回来了,三十万人没回来,朕活着就是欠。“ 欠。偏阁又安静了。炭盆的炭烧到了底,火小了,暗了。暗了影子就长,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地拖着,像五条路。 裴矩开口了。他的手一直搁在膝上没动,这时候抬了一下,是“臣有话要说“的抬。他说话轻,轻到像怕惊了什么。“陛下欠可以还,但还不是一个人还。臣在,苏威在,杨林在,杨铁在。陛下不是一个人。“ 杨林点头。杨铁点头。四个人的头点下去又抬起来,像一波浪,不齐但同向。 杨旷看着四个人。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盆的火又跳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牵了一下,牵出一条纹,纹里带着暖。 “好。朕不是一个人。朕有你们。朕不一个人扛,分给你们。“ “领命。“齐声。声齐像一个人说的。 殿暖,但暖的不只是炭盆。炭暖的是皮,人暖的是里。五个人坐在一圈蒲团上,炭烧着,话说了,怕说了,答了。说完了不等于完了,说完了是开始。 下一步是棋盘。棋盘是天下,天下等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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