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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 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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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第一批萨水老兵到霸上了。 二十七个人。 杨林说了三千,一个月。一个月到了,来了二十七个。不是三千少了三千,是三千散得太开了,杨林派出去找的人跑了十二个州县,找到了二十七个。二十七个,从三十万里捞出来的二十七。 杨旷到霸上的时候,二十七个人站在校场边上。不站中间,站边上,靠着营墙,缩成一堆。不是列队站着的缩,是不知道该往哪站的缩。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裳,粗麻短褐,有的破了补了,补丁摞补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脚上穿的草鞋,不是行军穿的草鞋,是下地干活的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脚趾头黑的,不是泥,是冻的。 杨旷从营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二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那种眼神他见过。前世在战俘营接收过友军俘虏,从敌营里救出来的人就是这种眼神。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空。眼神空了,像井打干了水,井栏还在,井底干了。他们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来了的是自己人还是又一个骗他们的。萨水回来之后,朝廷没管过他们,没给过粮,没给过衣,没给过一句“你们辛苦了“。他们散了,像泼在沙地上的水,渗了,没了。现在突然有人说来找他们,说皇帝要见他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甲穿。谁信?凭什么信?信了又被骗了怎么办? 所以他们缩着,站着,不说话,看。 杨旷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 他没穿龙袍,穿的灰布棉袍,跟上次来霸上一样。但二十七个人里有认得脸的,杨广的脸天下人都认得,哪怕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有人膝盖软了,要跪,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拉的人手快,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力气大,攥得对方咧了一下嘴。 不跪。不知道该不该跪。跪了是认他是皇帝,认了皇帝就得听皇帝的,听皇帝的又被送去打仗怎么办?萨水去了三十万,回来三千,三千散在民间没人管。他们怕的不是跪,是跪完之后发生的事。 杨旷看着他们,三息。 三息里他看清了二十七个人的样子。有一个右臂断了,袖管空着,风一吹飘。有一个左眼瞎了,眼窝凹下去,里面是疤,疤把眼皮撑开,翻着,红的。有一个走路瘸,左腿短了一截,不是天生短,是伤后接错了骨,长歪了。剩下二十四个身上多少都有伤,疤在脸上、手上、脖子上,疤的颜色有新有旧,新疤红,旧疤白,白疤在太阳底下发亮。 他前世见过很多伤兵。战地医院里,担架上,裹尸袋里。但那些伤兵是被国家管的,有军医,有抚恤,有战友。眼前这二十七个没人管,没有军医没有抚恤没有战友,他们散在民间扛了两年,活下来了。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硬。硬的人才能从萨水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爬出来还活着。 “不跪。“杨旷说。声音不大,但够二十七个人听见。 “你们不跪朕。朕跪你们。“ 他弯腰,弯到腰和地面平了,头低下去,手拢在身前,行的是一个兵对战友的礼。前世在部队,送走战友的时候就这样,弯腰,低头,不说话。说不出话,话太轻,命太重,话搁不住命。 二十七个人愣了。 有人的嘴唇抖了。抖不是因为冷,三月了不冷了,抖是因为没料到。没料到皇帝弯腰,没料到皇帝低头,没料到皇帝说“朕跪你们“。他们这辈子见过皇帝,在萨水出征的时候,杨广站在高台上,龙袍金甲,俯视三十万人。那时候他们跪着,跪在地上,头贴着土,不敢抬头看。现在皇帝弯了腰,跟他们一样低了头,低到跟他们平了,平了就不一样了。 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没出声的哭,嘴闭着,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疤淌,疤凹下去,泪积在疤里,满了才溢出来。一个哭了,旁边一个也哭了,二十七个人里哭了十几个,剩下几个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萨水回来的人,有些眼泪在萨水就流干了,流干了就没了,没了就哭不出来。 杨林站在杨旷身后,老将站得笔直,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忍的抖。他的兵,他的三十万,回来了二十七个。二十七个站在他面前,断胳膊的瞎眼的瘸腿的,穿草鞋的补丁摞补丁的,每一个都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他忍住了,没哭,老将不哭,老将的眼泪在萨水也流完了。 杨旷直起腰。 “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再打仗。“他说,声音稳,但不是冷的稳,是热的稳,像火烧过了最旺的时候,剩下的炭,不冒火苗但烫手。“朕叫你们来是让你们回家。军营是家,朕给你们饭吃,给你们甲穿,给你们一个住的地方。你们是兵,兵有家,朕是你们的将,将不丢兵。“ “萨水丢了三十万,朕背了两年,背不动了。背不动朕就把能找回来的找回来,一个一个找,找到多少算多少。你们二十七个,是朕找到的第一批,以后还有。“ 他走到断臂那个面前。那个人四十上下,黑,瘦,右臂断了,空袖管在风里飘。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劈到下巴,疤是横的,像一条路,路从额头走到下巴,走了两年。 “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张五。“ “张五。朕记住了。“杨旷拍了拍他的左肩,左肩还在,肩膀硬,硬得像木头。“右臂没了,还有左臂。左臂能握刀能握盾能握筷子。朕不嫌你,朕要你。“ 张五的嘴唇又抖了。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点得重,脖子梗着,像在咽什么东西,咽不下又吐不出来。 杨旷走到瞎眼那个面前。那个人年轻些,三十不到,左眼窝凹下去,疤红的,翻着。右眼是好的,好的那只眼里有泪。 “叫什么?“ “赵小大。“ “赵小大,你还有右眼,右眼能看路能看敌人能看箭来。左眼没了朕不嫌你,朕要你。“ 赵小大没点头,他嘴一咧,哭了。哭出声了,嚎了一声,嚎完了用袖子擦脸,擦的时候碰到了瞎眼,疼了一下,咧嘴,眼泪和疼搅在一起。 杨旷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问名字,一个一个拍肩膀。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名字,他记住了。前世他带三百人,三百人的名字他全记得。现在他带天下,天下的名字他记不完,但这二十七个,他记。 走完了,他转身看杨林。 “王叔,带他们去吃饭。“ “好。“杨林的声音哑了,哑得跟砂纸一样。他走过来,走到二十七个人面前,站住了,看了一圈。看完了,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重得像石头。 “你们受苦了。“ 五个字。二十七个人又哭了几个。这次连哭不出来的那个也哭了,他的眼泪从右眼眶里淌出来,左眼眶没有泪,但脸扭曲了,扭曲得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杨林转身走了,走得快,老将走路带风。他没回头,不回头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怕忍不住,忍不住老将的脸就丢了,丢了他怎么带兵。 杨旷站在校场上,看二十七个人跟着杨林的兵往营里走。走得不齐,拖拖拉拉的,有人瘸着走,有人一拐一拐,草鞋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二十七个背影,二十七个疤,二十七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他们走进去了,进营门了,营门口的兵让他们,站到两边,看着他们进去。 杨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停了,蹲下来。 不是要蹲,是腿软了。腿软不是因为站久了,是因为刚才弯腰的时候忍住了,忍完了走完了问完了拍完了,松了,松了腿就软了。 他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闭了眼。前世团长说过一句话:兵是我的命,你们也是我的命,我不丢任何一个。萨水三十万丢了,他没丢,他记着。记着疼,疼就是命还在。 陈丽华在旁边。 她来了,跟杨旷一起来的,但一直站在远处没出声。她看到杨旷弯腰的时候手攥了一下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看到他一个一个拍肩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忍的抖。她看到他走完了转身走了两步蹲下来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脚步轻,棉鞋底踩在地上没声。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没碰他,没说话,蹲着。 两个人蹲在校场上,太阳在头顶,三月的太阳暖了,暖了雪化了泥干了,校场上的泥不再噗叽响了,踩上去实了。实了好,实了能站稳,站稳了能走。 过了一会儿,杨旷站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不抖了。“回去看账。“ “陛下不去看看他们吃饭?“ “不看了。看了他们不自在,朕不自在,都不自在。让他们吃,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再说。“ “好。“ 两个人往营门口走。走的时候杨旷的手碰了一下陈丽华的手,不是故意的,是走路手晃碰的。碰到了他没缩回来,她也没缩。两个人并排走,手背碰着手背,碰了一路。 “丽华。“ “嗯。“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 “朕要找齐三千。三千不够,朕还要更多。萨水回来的每一个人,朕都要找回来。“ “妾身帮您。“ “你帮不了,找兵是兵的事。你帮朕记账,记朕欠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好。妾身记。“ 两个人走出了营门。外面是路,路两边有树,树发了芽,芽是绿的,绿的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见。但绿了。春天了,什么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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