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 春旱

三月的雨没来。 该来的。长安的雨一般在二月底三月初来，来了雪化了地湿了，地湿了犁得动，犁了播麦，播了等雨，雨来了麦抽芽，芽绿了春天就算到了。今年二月没下，三月也过了十天了还没下。天干，地干，干到犁不动，犁不动就播不了种，播不了种夏天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秋天就饿死人。 杨旷站在殿门口看天。天蓝的，蓝得不讲道理，蓝到没有一丝云，像一块洗了八百遍的布，布洗到褪色了，白了，白里透着蓝，蓝到刺眼。好天气，好天气是坏天气，不下雨的好天气是灾天。 前世在中东驻过，沙漠里干旱见得多了。但中东本来就是沙漠，沙漠不下雨是正常的，正常的不算灾。关中不是沙漠，关中是粮仓，粮仓不下雨就是灾。灾不在于旱，在于该有雨的时候没有雨。农业社会靠天吃饭，天不赏饭就没饭吃。 “丽华，关中多少地？“ 陈丽华在案前翻账册。她翻账册的手快了，比一个月前快了一倍，熟练了。她抬头看他，想了一下。“关中耕地约三百万亩。“ “三百万亩。今年种不了多少。“ “陛下担心旱灾？“ “不是担心，是已经旱了。“他转身进来，走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两下是想到了什么。“二月底到现在没下雨，地干了犁不动，再过半个月不下雨，今年春耕就废了。春耕废了夏天没收成，秋天粮价涨。现在六十文一斗，秋天可能一百二十文。“ 陈丽华放下账册。“那得放粮。“ “放粮不够。“杨旷说。“放粮是治标，治标不治本。放粮能让人不饿死，但不解决地的问题。地种不了，粮吃完了还是饿。“ “那治本是什么？“ “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关中有河，渭水、泾水、灞水、浐水，河在，水在，但水在河里不在地里。地比河高，水流不上去，得引。引水得修渠，修渠要人。“ “以工代赈。“她说。四个字，她说得快，像是在脑子里找了好久找到了一把钥匙，找到了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 “对。“杨旷看着她，嘴角牵了一下。“你比朕的户部尚书快。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渠，修渠给粮给钱，灾民有饭吃有活干，渠修好了能灌溉。一石二鸟。“ “修什么渠？“ “白渠。“杨旷说。“白渠是汉代的，从泾水引到关中平原，灌溉了几百万亩。汉代修了，后来堵了，堵了没人修，荒了。朕重新修，修通了能灌溉关中一半的地。“ “要多少人？“ “修渠要一万到两万人，干三个月到半年。灾民招募，不花钱，给粮就行。一两万人一天吃两石粮，半年三百多天，六百石。不对，一天两万石。朕算错了。“ 他算错了。杨旷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前世带兵管后勤，算过比这大的账，但这两天没睡好，脑子钝了。 “两万人一天吃四百石，半年三百天，十二万石。太仓有粮，但不能全从太仓出，太仓的账裴矩在查。从内仓出。“ “内仓还剩两万石。“陈丽华说，她记得。“不够。“ “不够就不只从内仓出。苏威的平价粮铺每天放三百石，减到两百石，省一百石出来。一百石一天，三百天三万石。加内仓两万石，五万石。还差七万石。“ “七万石从哪来？“ 杨旷坐下来，手指敲了三下，不快不慢，是在算。“杨林在霸上练兵，兵要吃粮。兵的粮从太仓出，一天一千石。如果兵少了一千，一天省一千石。但兵不能少。兵不能少就从别的地方省。“ 他看着她。“后宫。后宫三千人，一天吃五十石。减一半，一天省二十五石。三千人减到一千五，裁一半后宫。“ 陈丽华的手停了。裁后宫，这个决定大。后宫是皇帝的，裁后宫是裁皇帝的脸面。但她没说“不行“，她说的是“陛下要跟谁商量？“ “跟苏威。他管粮。“ “苏威会说什么？“ “他会说陛下圣明。“杨旷笑了一下，不是笑苏威，是笑“陛下圣明“这四个字。前世没有“陛下圣明“，前世团长说方案，团长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没人拍马屁说“团长圣明“。“然后他会说后宫不可裁，祖宗的规矩。然后朕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旱灾面前规矩让路。然后他说陛下圣明。“ 陈丽华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陛下说笑了。“ “没说。苏卿这人朕看明白了，他嘴上说规矩，心里认的是道理。道理通了，规矩就让路。他不通的是面子，面子得给。朕当面跟他说，给他面子，他通了面子就通了道理。“ “那陛下什么时候跟他说？“ “明天。明天朝会之前单独召他，给他面子，不当着别人的面说。“ 陈丽华点了一下头。她点头的时候额前那缕碎发晃了一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到她耳朵上，耳垂白白的，上面没戴耳坠子，干干净净的。 “还有一件事。“杨旷说，声音慢了，慢是在选词。“修渠不只是修渠，是给灾民一个活路。灾民有活路就不zaofan。“ “zaofan“两个字他不说出口，换了个说法。“不闹事。不闹事天下就稳。天下稳了朕才腾得出手对付杨玄感和宇文化及。修渠是一步棋，不是只为了种地。“ 陈丽华看着他，三息。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仁慈，是算计。仁慈是“我可怜你“，算计是“我帮你是因为帮你对我也好“。他是后者，但后者比前者可靠。前者会变，心情好了可怜你，心情不好了不可怜你。后者不变，因为利益不变。利益绑在一起了，你好了他才好，他不会让你不好。 “妾身明白了。修渠，赈灾，稳民，腾手。“ “对。一步棋走四步路。“ “那修渠的人谁管？“ “杨林。他是将，将管兵也管工。修渠跟打仗一样，分工队，分队，分组，有纪律有口粮有作息。杨林管工，苏威管粮，裴矩管账。三个人，三条线，互不干涉但互相监督。“ “妾身呢？“ “你管朕。朕要是不对，你说。“ “妾身一直在管。“ “嗯。“杨旷笑了一下，笑到眼睛弯了，弯出两条纹，纹里带着暖。“你管得好。“ “陛下说笑了。“ “没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笑在三月干旱的春天里，窗外天蓝得不讲道理，但殿里暖，炭盆还有火，火不旺了但还红着。红着就好，红着就暖，暖着就还能做事。 明天的事明天做。今天做完了该做的，下一步是苏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