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 归

她回来了。 杨旷第二天派老仆去送饭送炭送衣裳。老仆回来说，人不在，草席空了，门开着，人走了。杨旷听了没说话，点了点头，让老仆把东西搁在偏殿里，搁着，人回来就拿。 到了第三天傍晚，老仆来报。人回来了，回来了在偏殿里坐着，饭吃了，炭生了，衣裳换了。换上干净棉袍的她在偏殿里坐着，坐的位置跟三天前一样，盘腿靠着墙，手搁在膝上。但不一样了，不一样是灯亮了。老仆送了一盏油灯进去，灯点着了，灯芯的火在偏殿里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条。 杨旷去了。 他一个人去的，没带陈丽华。不是不想带，是这件事是杨广的，杨广的债杨旷一个人还。带了她，她分不清这是杨广的诚意还是杨旷的诚意，分不清了就不敢信。 偏殿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门开着，月光和灯光从门口漏出来，两条光在地上交了，月光的冷白和灯火的暖黄，交在一起不混，各是各的。 她坐在草席上。换了棉袍，灰的，新的，新棉袍硬，硬到不贴身，她瘦，棉袍空了一截，空在腰和胸之间，布不沾肉，像穿着别人的衣裳。她的头发还是散着，但洗了，洗了黑了，黑得发亮，搭在肩上。脸还是瘦，瘦到脱形，但灯亮了看比暗里看清楚，清楚了反而没那么吓人，吓人是因为看不见，看见了就知道不是鬼，是人。 她看见他了。眼睛还是亮的，但比三天前暗了一层。暗了不是不恨了，是恨了三天没力气了。恨要力气，没吃饭没睡觉没暖没光，恨不起来。吃饱了睡了一觉暖了，力气回来了一些，但还没回来全，恨就没回来全。 “回来了。“杨旷说。不是问，是说了。说了是“朕知道你会回来“。 “没地方去。“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三天前好了一点，好了一点是吃了三天饭的缘故。吃了饭嗓子润了，润了就不那么锈了。“外面不比里面好。“ “为什么不好？“ “外面的人认识朕的脸。你那张脸走到哪都有人认，认了就跪，跪了叫万岁。我受不了万岁。“ 杨旷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苦。她说的“朕的脸“是杨广的脸，杨广的脸走到哪都有人认。她不是受不了万岁，是受不了杨广的脸。看到杨广的脸就想起杨广，想起杨广就想起这间偏殿，想起偏殿就疼。 “朕来跟你说一件事。“他在门口坐下来，盘腿，跟三天前一样坐门口，不进去。不进去是留距离，距离让她觉得安全。“杨广有没有拿什么东西要挟你？“ 她沉默了。沉默是有的，但她不说。不说是不信他，信了给了他把柄，给了把柄他就能再要挟她。 “你说。朕找到了，毁了它。“ “你找到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变了是因为“找到“两个字。她以为藏得很好，杨广藏的东西她不知道在哪，但杨广的记忆里有，记忆里能找到。 “杨广的记忆里有你家人的消息。朕还没找到全部，但朕知道有。你家人的名字在哪写的，在什么纸上，放在哪，朕在找。找到了拿来给你看，你确认了，朕当面烧。“ 她看着他，五息。五息里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摸向袖口。袖口里还有刃，刃还在。但她的手碰到了刃又松开了，松开了是没拔。没拔不是不恨，是他的话进了她的耳朵，进了耳朵碰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是恨的地方，是盼的地方。盼了两年了，盼有人来说“朕毁了它“。 “你凭什么？“ “凭朕欠你。“ “你不欠我。杨广欠我。“ “杨广的脸长在朕身上，杨广的债朕背。背了不是替他认，是朕该还。朕是皇帝，杨广是上一个皇帝，上一个皇帝的债，这一个皇帝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搁在膝上，白，瘦，指节凸着。她的手以前是握剑的，不是搁在膝上不动的。握剑的手搁在膝上不动，是废了。不是手废了，是人废了，人废了手就废了。 “我叫红线。“她说。声音轻，轻到像怕说重了就碎了。“我姓什么不知道，我师父没说过，杨广也没问过。“ 红线。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不是代号，是名字。她有名字，不是杨广给的代号，是她自己的。 “红线，朕找到了你家人的东西会拿来给你。找到了全部朕当面烧，烧完了你自由。你要走，朕不拦你。你要留，朕给你地方住，给你饭吃，给你干净衣裳。“ “留了干什么？“ “留了是留了，不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朕不安排你，不安排你做什么。你是人，不是东西，不用朕安排。“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三息。三息里她的眼睛又变了，变了不是不恨了，是恨里多了一层，那层是乱。乱了是因为他的话不对，不对不是错了，是跟杨广完全不一样。杨广来了锁门，他来了开门。杨广来了要做他要做的事，他来了说“你是人不是东西“。人跟东西不一样，东西用了放起来，人不是东西不用放起来。她两年没被人当过人，当人一开始不惯，不惯就乱了。 杨旷站起来。“朕明天继续找杨广的记忆，找到了你家人的消息就来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甬道上，月光照着他，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他走了几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偏殿。偏殿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口漏出来，暖黄的。灯亮着就有人在，人在就好。 回到寝殿，陈丽华还在等。不是坐着等，是在案前翻账。翻到一半抬起头看他，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三天前的羞耻了，是另一种，她没见过的。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找到了一件事，还没做完“的表情，像兵接了任务还没完成，完成了才安心。 “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叫红线。“ “杨广锁的？“ “嗯。“ “还有别的吗？“ “不知道。杨广的记忆不全，出来了多少算多少。朕明天继续找，找完了来跟你报。“ 陈丽华放下账册。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到他面前，离他一步远。她的手抬起来，抬到他胸口的位置，没碰着，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她把手放下了，放回身侧。 “陛下。“ “嗯。“ “妾身帮您找。杨广的东西您记不全，妾身帮您查宫里的册子。宫人名册、内侍省的档、冷宫的记录，妾身去翻。翻了找到了人，您去开门。“ 杨旷看着她。灯在她脸上，她今天没穿藕色棉袍，换了件半旧的灰青色，跟他的灰布袍一个色系。她额前那缕碎发还是垂着，灯把那缕头发照成蜜色。她的眼睛黑的，瞳孔不大，灯亮瞳孔就缩了，缩了聚光，聚光看得清。看得清他的脸，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决心，有沉重，有“有了你什么事都不怕“的松。 “好。你找朕开，两个人，两条线。“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说话。不需要说，说了对方也懂。她说“妾身帮您“不是客气，是定了。他说“好“不是同意，是领了。 杨旷坐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陈丽华递过来的，她知道他这几天胃火，凉的好。喝了凉水胃里紧了一下，紧了人清醒了。 “丽华，还有一件事。“ “嗯？“ “杨林那边报了，萨水老兵第二批到了，三十一人。加第一批二十七，五十八人。“ “五十八。“她算了一下。“一个月找五十八，照这个速度，三千人要找四年。“ “四年太久。杨玄感不会给朕四年。“杨旷的手指敲了两下。“得快。派人去辽东找，萨水跑散的兵有些往北走了，去了辽东、去了河北。河北窦建德在收人，收的不是兵是流民，流民里有萨水的兵。窦建德收了他们不还，得谈。“ “跟窦建德谈？“ “跟窦建德谈。朕给他一个名分，他收的人朕不管，但萨水的兵是朕的兵，得还。还了朕给他好处。“ “什么好处？“ “封。封他为河北总管，总管河北军政。他现在占着河北但没名分，没名分就是贼，贼不好听。给了名分他就不是贼了，不是贼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不会跟杨玄感合。不合就是朕赢。“ “陛下在挖杨玄感的墙角。“ “对。杨玄感起兵要拉人，拉窦建德，窦建德给了名分就不拉了。不拉了杨玄感少一个帮手。少一个就弱一点，弱了就好打。“ 陈丽华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陛下说笑了。“ “没说。朕在挖墙脚，不是第一次了。前世也挖过，挖友军的墙角修自己的工事，友军骂娘但仗打赢了。“ “陛下前世当的是什么样的兵？“ “什么兵都当过。打仗、挖工事、搞情报、管后勤，什么都干。干多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慌。不慌不是不怕，是怕完了知道怎么做。“ “陛下现在怕不怕？“ “怕。但知道怎么做。“ “那妾身不慌。“ “嗯。你不慌朕就不慌了。“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都笑了。笑在灯下，灯芯跳了一下，影子晃了一下，晃完稳了。稳了就好，好了下一步，下一步是找人，找杨广锁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找，找到了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