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 朝会

三月十五，大朝会。 太极殿站满了人。文臣站左边，武将站右边，百来号人，乌纱圆领，一色青灰。殿里没点多少灯，晨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到地砖上，地砖反光，把人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能看到表情，暗的半边看不到，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杨旷坐在龙椅上。 龙椅是金的，金的反光，反到脸上，脸成了金的。他穿了龙袍，黄的，绣龙，龙绣了九条，从肩到袖到下摆，九条龙盘在身上，他不动龙也不动，他动龙就跟着动。龙袍重，比棉袍重了三倍，压在肩上，肩沉。他不喜欢龙袍，龙袍是演戏穿的，朝会就是演戏，演给百官看，百官看了信，信了稳。 他扫了一眼殿下。文臣头一个是苏威，站得直，腰杆像打了铁的杆子，白头发在乌纱里格外白。武将头一个是杨林，站得宽，两条腿比文臣开了一倍，手背在身后，背手是老将的习惯，手背在身后随时能拔刀。裴矩站在文臣第二位，瘦，颧骨把皮撑着，眼亮。杨铁站在武将第二位，断了一截手指，脊背挺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宇文化及没来。称病。称病是老套路，不想来就说病了，病了不用跪，不跪就不用看皇帝的脸。杨旷知道他没病，杨铁的人盯着，宇文化及昨天还在右屯卫营里骑马。骑了半个时辰，马术好，不是病人的马术。不来是不想来，不想来是不想表态，不表态是等，等是看风向。 “今日朝会，议三件事。“杨旷的声音在殿里回，殿大，声回得慢，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散。 “第一，旱灾。关中三月无雨，春耕将废。朕决意重修白渠，引泾水灌关中。征募灾民为工，以工代赈，工一日给粮二升，钱十文。“ 殿下嗡了一声。嗡是百官在交头接耳，耳语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箱。嗡了三息，有人出列了。 出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杨旷不认得，杨广的记忆里有，姓韦，户部侍郎。韦侍郎的脸上横肉多，横肉挤着眼睛，眼睛小了，小到不容易看清在看哪。 “陛下，修渠是大事，征募灾民需要粮饷。太仓目前存粮一百二十万石，修渠若征两万人，半年需十二万石。太仓存粮尚可，但辽东军粮也从此出，若分出十二万石修渠，恐怕军粮不足。“ “军粮从太仓出，修渠从内仓出。内仓还有两万石，不够的部分朕另想办法。另外，平价粮铺每日三百石减至两百石，省出一百石添给修渠。后宫裁半，省出的口粮也添入修渠。“ 嗡声又起，这次比刚才大。裁后宫是大事，百官的耳朵竖起来了。竖耳朵不是因为关心后宫的人，是因为裁后宫是皇帝在裁自己的脸面。皇帝裁自己的脸面，百官就得想想为什么。想不通就嗡，嗡完了等。 “第二，减赋。关中今年旱，田赋减半。受灾严重的咸阳、兴平、武功三县，田赋全免。“ 韦侍郎又出列了。“陛下，田赋减半国库少收多少？臣算过，关中田赋一年约八十万石，减半少四十万石。四十万石不是小数，国库和太仓都承受不起。“ “朕没说减一年。减到秋收，秋收了看收成，收成好了恢复，收成不好再议。“杨旷看着他，“韦卿算得快，但朕也算了。关中三百万亩，今年旱了减产是肯定的，减产了百姓交不起赋，交不起就得逼，逼了就逃，逃了就反。朕不逼，不逼就不反，不反天下就稳。稳了比四十万石值钱。“ 韦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退了。退的时候横肉挤了一下，眼睛更小了，小到快看不见。 杨旷看了一圈。“第三件事不是议，是旨。咸阳县令周某、师爷刘某贪没平价粮，掺沙倒卖，朕已斩了。“ 殿下没嗡。没嗡是因为斩了官员是皇帝的事，皇帝斩了百官不敢嗡，嗡了怕下一个斩的是自己。安静了三息，苏威出列了。 “陛下明断。臣以为，贪墨赈灾粮者当重惩，以儆效尤。“ 苏威说完了站回去。他站回去的姿势跟站出来时一样直，腰杆打铁，不弯。他说“明断“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对。苏威不拍马屁，苏威说“是“就是“是“，说“非“就是“非“，他一辈子靠这个活着。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出的时候不嗡了，不嗡是在想。想皇帝今天说了三件事，件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皇帝说要打仗，打辽东，打高句丽，征三十万大军，国库掏空了百姓掏空了天下掏空了。现在皇帝说不打仗了，修渠了，减赋了，裁后宫了。变了。变了好不好，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 杨旷回到偏殿换下龙袍，换了棉袍，肩松了，松了一口气。龙袍重，穿了两个时辰，肩压了一道痕，痕红红的，是龙袍的绣纹硌的。 陈丽华在偏殿等他。她手里拿着一碗温水，递给他。他喝了。 “今天朝会怎么样？“ “嗡了两次，安静了一次。“ “嗡的是修渠和裁后宫？“ “嗯。安静的是斩官员。“ “韦侍郎反对修渠？“ “他算账，算得太细。太仓不够，他说军粮不够。朕说从内仓出，从平价粮铺减，从后宫裁。他不吭声了。不吭声不是服了，是找不到理由反对了。反对要理由，理由找不到了就不吭。“ “宇文化及没来？“ “称病。“ “他怕了？“ “不是怕，是等。等朕犯了错他好说话。他不出头，不出头就看，看朕修渠修得好不好，减赋减得对不对。好了他说是他支持朕，不好了他说他早就觉得不行。“ 陈丽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陛下说笑了。“ “没说。宇文化及就是这样的人，前世朕见过这种人，部队里也有，不干事不表态不担责，等别人干完了他来摘果子。这种人最烦，烦在拿他没办法，他没做错事，不做事不算错。“ “那陛下拿他怎么办？“ “不动他。等。等他等不及了自己动，动了朕接。“ “又等。“ “朕这一辈子都在等。等天暖等雪化等兵练好等粮攒够等他动。等是朕最擅长的。“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三息。三息里她看到了他眼角的纹，纹浅但有了，是累出来的。他四十多了，前世活了四十多，穿越来又活了两年，加起来四十多。四十多的人有了眼角纹，正常。但她看着心里揪了一下，揪了没说出来。 “陛下今天做得好。“ “你怎么知道？“ “嗡了说明在听，不嗡才坏。嗡了说明他们还在想，想了好。不嗡是怕了，怕了不长久。嗡了好。“ 杨旷笑了，笑到眼睛弯了。“你比朕会看人。“ “妾身看了几个月的账，账上的人比账上的数难看。数有规矩，人没有。人比数难算。“ “那你算算宇文化及什么时候动。“ “不急。他在等陛下犯错，陛下不犯错他就不动。陛下不犯错，他就一直等。等到杨玄感动了，他再动。“ “对。两条线，宇文化及在长安等，杨玄感在黎阳等。两个人都在等朕犯错。朕不犯，他们就等。等到朕准备好了，他们还没准备好，朕先动。“ “先手。“ “嗯。先手是赢的一半。“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对视完了做事，他看军报，她翻账册。两个人在偏殿里，一个案一头，各做各的，偶尔抬头对一眼，对了低头继续。殿里安静，只有翻纸的声和炭盆偶尔“啪“一声的声。 安静好。安静是稳，稳了好，好了下一步，下一步是修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