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 杨暕

杨暕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吓的抖，是气的抖。气是因为他爹又变了，变了又变了，每变一次他离皇位远一步。以前他爹穷兵黩武不管朝政不管后宫不管儿子，不管好，不管了他在外面横着走没人管。现在他爹修渠了减赋了裁后宫了斩贪官了，一天比一天像个好皇帝。好皇帝是他的爹不是他，好皇帝在位他当不了皇帝。 杨暕二十三岁，杨广的次子。他大哥杨昭死了，死了皇位该轮到他。但他爹不立太子，不立是悬着，悬着他就得等。等了两年了，等不到，等不到就不安，不安就想找路子。路子是宇文家，宇文化及手里有兵，有兵就有权，有权就能帮他不帮别人。 他回到齐王府，进门关了门，在堂里转。齐王府不大，比东宫小了一半，小是因为没立太子，没立就没东宫，没东宫住齐王府。齐王府的堂里摆了一张梨花木的案，案上摆了一架金银镶嵌的屏风，屏风上刻了山水，山水值钱，值钱是他买的，买了摆着好看。好看没用，好看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皇位坐。 他转了十圈，停了。叫了一个人。“去右屯卫，找宇文智及。“ “王爷，今天大朝会，右屯卫将主称病没上朝，宇文智及也没来。“ “我知道他没来。没来才去找他，来了满朝文武盯着，找不了。你去，就说本王今晚请他喝酒，地点老地方。“ 仆人走了。杨暕坐下来，坐在梨花木案后面，手搁在案上，手指敲了三下。他学他爹，他爹想事情的时候手指敲桌子。但他爹敲得稳，不快不慢。他敲得快，快是因为慌。慌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爹下一步要干什么，不知道了就不安全，不安全就得找靠山。 靠山是宇文智及。不是宇文化及，是宇文智及。宇文化及他见不着，宇文化及不见他，嫌他蠢。但宇文智及见，宇文智及要利用他，利用了就见。见了他以为在利用宇文智及，实际上宇文智及在利用他。他分不清，分不清是因为蠢。蠢不是不聪明，是聪明了不够用，不够用了就分不清谁利用谁。 当天晚上，杨暕在长安城东一个酒肆的后院见了宇文智及。 酒肆不是大酒肆，是个小门面，前头卖酒后面有院。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没发芽，三月了还光着，光着只剩枝，枝弯弯曲曲的像筋。树下摆了一张桌两把凳，桌上两壶酒一碟花生，花生凉的，凉的没人吃。 宇文智及先到了。他四十来岁，中等个，脸白，白到没血色，是养在屋子里不见太阳的白。他穿了件深青绸袍，绸好，滑的，袖口绣了暗纹，暗纹是云，云在袖口上不仔细看看不见。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白长，指甲修得齐，齐到像是用剪刀修的。他不像武将，像文官，文官的手，文官的脸。但他的眼睛不像文官，文官的眼温，他的眼冷，冷到像两块冰石头，石头不化不暖。 杨暕到了。他走得快，进门的时候差点绊了门槛。绊了因为他急，急了脚步大，大了收不住。他坐下来，没喝水，先说话。 “今天朝会，我爹说了三件事。“ 宇文智及端着酒杯，没喝，杯搁在嘴边停着。停着是听，听了再说。“哪三件？“ “修白渠，征灾民以工代赈。减关中田赋一半。裁后宫一半。“ 宇文智及的杯子放下了。放下是因为听到“裁后宫“三个字，这三个字比前两件大事都重。修渠减赋是民政，民政好了民心向。民心向了皇帝的位子稳。裁后宫是自削，皇帝自己削自己的脸面，削了百官看，看了觉得皇帝在动真格。动真格了旧臣不安，不安了要么靠拢要么反对，靠拢了皇帝的班底厚，反对了可以杀鸡儆猴。 “他还说了什么？“ “斩了咸阳县令和师爷，贪没平价粮的。当朝说的，说完了百官不敢吭声。“ “韦侍郎没反对？“ “反对了，我爹怼回去了。说太仓不够从内仓出，平价粮铺减一百石，后宫裁半。韦侍郎不吭了。“ 宇文智及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两下不是杨旷的敲法，杨旷敲是给自己打拍子，他点是给消息标重点，标了记下来。“你爹还查粮仓了？“ “查了。裴矩在查含嘉仓和太仓，查得很紧。你哥那边没问题吧？“ 宇文智及的眼睛冷了一层。冷了是因为“你哥那边没问题吧“这句话，这句话是杨暕在替他担心，替他担心就是杨暕在通风报信，报的是“我爹在查你们“。杨暕以为他在帮宇文智及，实际上在替杨旷传话。传的话是杨旷让杨暕传的，杨暕不知道。 “我哥那边没问题。“宇文智及说。“但我哥最近不出门了，称病。“ “称病好，称病了不露面。我爹要是问起就说病了，病了不用上朝不用答话。“ “嗯。你爹最近变了，你怕？“ 杨暕的手攥了一下酒杯，攥得杯上的釉在指腹下磨了一下。“不怕。我爹变了是变好了，变好了天下太平，太平了我当太平王爷。“ 他说了“不怕“。宇文智及信了三分。三分是杨暕的脸上写着怕，怕了嘴上说不怕，不怕是假的。但杨暕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杨暕还来见他。来见了就是还想靠他，靠了就是有线。线不能断。 “你爹要是问起你跟我的事，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我爹没有真凭实据，敲打我两句，我不认他就没辙。“ “你爹查粮仓了，你小心点。“ “我小心了。我爹查的是粮仓又不是我，我又不管粮。“ 宇文智及笑了，笑得很轻。轻笑是他的招牌，笑里不带温度，温度收着，收着不给人看。“你爹变了。以前他不管事，现在管了。管了就会管到你头上。你留个心眼。“ “嗯。“杨暕喝了口酒，酒凉，凉的辣嗓子。“老宇文，你说我爹是不是在布局？“ “布什么局？“ “修渠减赋裁后宫斩贪官，一套一套的，不像随便来的。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也许他真变了。萨水一战，人变了不少。“ “变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宇文智及没答。不是答不上，是不想答。答了杨暕听不懂，听不懂白答。杨旷在布局，布局不只修渠减赋，布局是收人心。收了人心天下稳，天下稳了旧臣靠拢，旧臣靠拢了宇文家的位子不稳。宇文化及看出来了，宇文智及也看出来了。但他们不说，说了杨暕会慌，慌了会乱来，乱来了坏宇文家的事。 “你回去吧。少来找我，你爹在查，查到你出门多了会怀疑。“ 杨暕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了。“老宇文，如果我爹真的把我们的事查出来了呢？“ “不会。你爹没有证据。“ “如果有呢？“ “有就跑。跑了来找我哥。“ 杨暕走了。走得快，出了后院往前门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回得“咚咚“的。他走了之后宇文智及坐了一会儿，坐到酒凉了花生更凉了。他没喝那杯酒，从头到尾没喝。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前门，门口有个伙计在擦桌子。伙计低着头擦，擦得很认真，桌子的角都擦了。宇文智及从伙计身边走过去了，伙计没抬头。 伙计是杨铁的人。 杨铁的人第二天把消息送到了杨旷手里。纸条上写了：齐王杨暕，昨夜戌时入东市三娘酒肆后院，与宇文智及密会。密会内容：杨暕告知朝会三件事，问粮仓安否，宇文智及答无虞。杨暕问“若查出怎办“，宇文智及答“跑，来找我哥“。 杨旷看了纸条，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牵了一下。 “跟朕算的一样。“他把纸条递给陈丽华。“杨暕告诉宇文智及三件事：修渠减赋裁后宫。这三件事宇文智及听了会怎么想？“ 陈丽华接过纸条看了。“他会觉得陛下在收人心。收了人心天下稳，稳了宇文家不安。“ “对。朕要的就是他不安。不安了他就动，动了朕就有借口。但他不会马上动，他会先找退路。退路就是杨玄感。“ “他已经在给杨玄感送甲了。“ “对。送甲是退路，但还不够。他会继续送，送更多。送得越多将来查的时候证据越多。“ “那杨暕呢？“ “杨暕是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杨旷站起来走了两步。“他以为在帮宇文智及，实际上在替朕传话。传的不是假话，是真话。真话比假话好用，因为真话不可疑。杨暕传的真话是'朕在修渠减赋裁后宫'，宇文智及听了真觉得朕在收人心。但朕在收人心的同时还在练兵查仓招老兵布暗哨。这些杨暕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传，不传宇文智及就不知道。宇文智及知道的只是朕让他知道的，不知道的才是朕真正的棋。“ 陈丽华看着他，三息。三息里她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狠，是静。狠的人做事冲动，静的人做事长远。他在下棋，棋盘是天下，棋子是人。杨暕是一颗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最好的棋子。 “陛下什么时候收网？“ “等杨玄感动。他动了朕收网，一网打尽。没动之前不动，不动是等。“ “又是等。“ “朕这辈子除了等就是在等的路上。“ 陈丽华笑了，笑得轻，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陛下说笑了。“ “没说。“杨旷也笑了，笑到眼睛弯了，弯出两条纹，纹里带着暖。但暖里有一层冷的，冷是算计。他在算，算杨玄感什么时候动，算宇文智及什么时候怕到动，算自己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先动。 算完了做。明天做修渠的事，后天查宫里的册子。一步一步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