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 春耕

二月的风从终南山刮过来，还带着冬尾的寒，但地已经解了冻。 杨旷穿了一件灰布袍，不是龙袍，不是官服，就是织造房按着他意思裁的粗布袍子。洗过两水，布软了，贴在身上不扎人。腰间束了条革带，没挂刀，没戴通天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出了宫看就像个走江湖的，只是肩膀比寻常人宽了些，腰背挺了些，站姿是军人的底子，脱了甲也改不掉。 他骑了匹枣红马，不高大，但腿劲足，走田埂稳。身后跟着杨铁和两个斥候，四个人四匹马，从春明门出了长安，往东走。 杨铁骑在他左后方，断了截小指的右手搭在鞍桥上，眼睛不停扫着路两边的沟渠和树丛。这人像条老猎犬，走到哪都在闻味，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那双细长的眼。 杨旷回头瞟了他一眼。“别紧张。乡下人又不吃你。“ 杨铁嘴角抽了一下，“陛下，乡下人是不吃人。但乡下有狗。“ 杨旷笑了一声。卧槽，这话没毛病。 出城十里，田就密了。二月正是春耕的时候，田里有人有牛，远远看去，深褐色的地块一块连着一块，一直铺到远处的渠边。犁铧破开冻土的声音从风里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鼓声沉而不脆，一下一下，有节奏。 风里裹着一股味。泥土的味，湿的，带腥，掺了腐叶沤烂的酸气。杨旷深吸了一口，凉气灌进肺里，激得鼻腔发酸，但舒服。这味他上辈子闻过。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春天翻地也是这个味。 但那时候翻地用的是拖拉机。 他夹了夹马腹，走到田边下了马。脚踩到田埂上，靴底陷了半寸，黏的，软的，泥裹住了鞋帮。低头一看，泥是深褐色的，翻出来的新土油亮油亮，带着水气，踩上去能挤出声。 田里一头黄牛正拉着犁走。牛壮，但走得慢，肩上的轭磨得发亮，那一片毛蹭秃了，皮磨红了。赶牛的汉子三十来岁，光着脚踩在翻过的土里，裤腿卷到膝弯，小腿上糊了一层泥浆。一手扶犁把，一手攥着鞭子，鞭子虚虚地落在牛背上，不是打，是催。催得牛低吼了一声，鼻子喷出一团白气。 曲辕犁。杨旷认得。这犁比前朝的直辕犁轻便，犁铧弧度小，翻土深浅好控，转弯也灵。上辈子他在博物馆见过模型，还蹲下来研究过犁壁的弧线。现在见真的了。真的比模型笨重，铁铧上有泥，木把上有汗渍磨出的光，用旧了的物件有一股子人气，是日子磨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犁沟。沟深约四寸，土翻得匀，底子平。站起来往田头看。 田头有一条小渠。渠不宽，两尺来，但水是活的，在流。水声细碎，像有人在远处揉纸。水从白渠来，白渠是他去年修通的，从泾河分水，灌这一片田。渠水进了田头的小沟，小沟通到田里，田里的土湿了，颜色比干处深了两成。 “水到了。“杨旷自言自语。 水到了田，田就湿了，犁起来省力。他看见那汉子的犁走得确实比远处几块没水渠的田快。没渠的田干，犁铧入土涩，牛累人也累，犁得慢犁得浅。有水的田，犁铧入土顺，一犁下去翻出来的土厚，牛省了劲人省了力。 杨旷沿渠走了几步。渠边有草刚冒头，嫩绿的，矮矮地贴着地。他蹲下用手捧了一把渠水，凉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水清，不浑。渠修得好，淤泥清过，渠底铺了碎石，水流顺畅。 他正看水，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您，您是不是……“ 杨旷回头。一个老农站在田埂上，六十上下，背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沟，一沟一道一道一沟。手里攥着一把秧苗，秧根上还带着泥。他盯着杨旷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砸在田埂上，闷响一声。 “是您，是陛下！通水那天，小的见过您！“ 杨旷愣了一下。通水仪式那天他确实来过，站在渠头讲了几句话，穿的是龙袍。没想到这老农隔了半年还认得他。也许是脸记住了，也许是那天他说的话有人记住了。 他弯腰去扶。老农跪着不肯起，杨旷双手托住他胳膊往上架。老农的胳膊瘦，瘦得能摸到骨头，但手劲不小，攥秧苗的那只手没松。 “起来，地上凉。“ 老农起来了，还抖。不是冷，是激动。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急出来的。杨旷拍了拍他肩上的土。 “收成怎么样？比去年好？“ 老农的嘴抖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好，好了，好多了。“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的。“渠水到了，不用挑水了。去年挑水，一天挑几十趟，来回二三里地，腿跑细了还浇不透。今年水自己来，人省了力气犁多地，多地多种，多种了多收。“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说到了苦处想起从前。 杨旷看着他。老农的脸黑红，日头晒的，风咬的。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泥，洗不掉的那种，嵌死了。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种出粮来养人养朝廷养军队养天下。 杨旷心里有一块地方酸了一下。 上辈子他在部队吃军粮，压缩饼干，单兵口粮，撕开包装就能吃。他没想过粮从哪来。不是不知道，是不操心。不操心是因为不归他管，有人管。现在归他管了。管了才知道一粒粮从土里到嘴里要走多少道手，过多少道弯。翻地，犁地，引水，播种，锄草，施肥，看天等雨，怕旱怕涝怕虫怕鸟，到末了收了粮，还要交税，还要留种，还要撑到明年秋。 他前世读过一句话，课本上的，“农业是基础“。六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纸上没分量。现在站在田埂上，脚下是湿泥，面前是弯腰的老牛，犁沟里翻着新土，渠水流着流到田里。田湿了，犁得动了，种得下了，收得多了。这六个字就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老人家，多种，多收。日子会好的。“ 老农点头，点得快，像啄米。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杨旷没拦住，膝盖磕在硬土上，响。磕完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转身回田里去了。不回头，不耽搁。他还有地要犁，秧要插。天底下最实在的人就是种地的，磕完头该干啥还干啥。 杨旷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日头升过了树梢，光落在田里，亮处亮暗处暗。远处几个村子炊烟起了，是午饭的时辰。牛的喘息声从田里传来，粗重的，带鼻音，像拉风箱。犁铧破土声，渠水声，风过草声，混在一起。春天的田野是活的，活的东西有声音。 他上了马，往回走。 杨铁跟在后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渠是真管用。“ 杨旷回头看他。杨铁平时不多话，说出来的都是实在的。斥候头子，断了个指，精干得像把磨过的刀。他能说“管用“两个字，比御史写三页奏疏值钱。 “嗯。“杨旷应了一声，没多说。 四匹马沿着渠边小路往回走，马蹄踩在湿土上，声音闷。 回宫时日头偏西了。进了偏殿，陈丽华在案后坐着翻账。她穿了一件藕色棉袍，领口收得紧，额前碎发垂着，杏眼微挑，低头看账册时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算盘搁在旁边，手边一摞文册，各司报上来的用度，摞得齐齐整整。 她头也没抬，“春耕怎么样？“ 杨旷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身上还沾着泥点，靴底蹭了殿里的砖。 “活了。“ 陈丽华抬起头看他。看了两息。“陛下这字用得怪。春耕说'活了'？“ “田活了，水活了，人也活了。去年这时候田是干的，干得裂口子，人挑水挑断腰。今年渠水到了，田湿了，犁得动了。你说算不算活了？“ 陈丽华把笔搁下来，想了想，嘴角弯了一点。“算。陛下说活了，那便是活了。“ 她说完又低头翻账。杨旷看着她的侧脸。这女人的好处是不多问不多劝，该管的管好，该算的算清。宫里的事她在盯着，账上的钱她一笔一笔地抠。杨广那时候宫里用度奢得吓人，她进来之后裁了三成，裁得没人敢吭声。绵里藏针的人，越生气笑越温柔，谁碰了她的规矩，笑得越好看，但规矩一点不让。 “饿了。“杨旷说。 陈丽华还是没抬头，“厨房备着呢。我去叫。“ “叫碗面。“ “面？“ “面里卧个蛋。“ 陈丽华这回抬了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不浓，淡淡的，像春田里刚冒的草尖。 “陛下说笑了。堂堂天子，回来就吃碗面。“ “面好。出门一天，回来一碗面卧个蛋，热汤热面，够了。“ 她起身去了。过了一会儿面端来，粗瓷大碗，宽面条，汤宽，卧了一颗荷包蛋。蛋煎得嫩，蛋白裹着黄，切开来还流心。杨旷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热的，烫嘴，鲜。再挑面，面筋道，嚼着有麦香。蛋咬开来，黄淌到汤里，金的一丝搅在面汤里，汤更浓了。 他吃得不急，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干净。 陈丽华坐在对面看他吃完。“好吃？“ “没毛病。“ 窗外天色暗下来，二月的天暗得早。远处的长安城还亮着灯，坊坊的灯火像棋盘上的格子。城外的田黑了，看不见了，但杨旷知道田在。田里有水，水在渠里流着，流过今夜，明日还流。 春耕开了头。脚下的泥是实的，踩上去不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