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 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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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离长安城不到二十里,算是京畿县,天子脚下。
杨旷从田埂上走的时候,跟那老农多聊了几句。聊着聊着,老农说漏了嘴。
“税交了多少?“杨旷问的是去年的。
老农掰着手指头算,“一亩地交了三斗。“
杨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定的税额是一斗半。一亩田一季交一斗半,这是他跟苏威磨了三天才定的数,写在诏书里,盖了玉玺,发到各郡各县。三斗,多了一倍。
“三斗?“他声音没变,还是随意的。
“嗯,三斗。村里都交三斗。“老农没觉得有问题,在他看来,交三斗和交一斗半没什么区别,反正都得交,交完了剩下的不够吃,就勒紧裤腰带撑到秋收。
杨旷没再问。问了老农也不知道,老农只管交,不管收的人把多出来的装哪去了。
他回到马边翻身上鞍,往万年县城走。杨铁跟上来,没问为什么突然改道。斥候的好处是不多问,让你说你就听,不让你说你就看。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万年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面,衙门在街尾。衙门不大,门前两棵槐树,树皮裂缝里长着青苔。石阶上的石狮子矮,磨了棱角,不像新刻的。
杨旷没直接进衙门。他在街上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让杨铁的人去打听。
杨铁派了一个斥候,换了身破衣裳,去街上跟人聊天。不到一炷香回来,脸上有东西。
“陛下,问了几个农户,都说交了三斗。问了一个在衙门帮过厨的,说账上写的是一斗半。“
杨旷端着茶碗没动。茶凉了,面上浮了一层膜。他盯着茶面看了一会儿,碗里的茶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叫县令出来。“
他没进衙门,坐在茶摊上,让杨铁去传话。
县令出来了。
四十来岁,胖。不是壮,是胖,肚子顶着官袍的带子,走起路来一晃。脸圆,肉多,把五官挤小了。出了衙门先看见杨铁的腰刀,脸白了三分。再看茶摊上坐着的人,灰布袍,但坐姿是军的,肩宽背直,不像普通人。
他走过来,还在陪笑。“这位官人,找下官有何事?“
杨旷没说话。他把外袍领子拉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上绣了暗纹,是龙鳞。不是全龙,是一截鳞,宫里的规矩,便服也得分等级,天子的便服里子有龙纹。
县令看见了。
脸上的笑没了。不是慢慢没的,是一下子抽走的,像风吹灭了灯。脸从白变青,青了变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得茶摊的桌腿都颤了。
“陛,陛,陛……“
他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磕得实,额头一下就红了。
杨旷没拦。端着茶碗看他磕了三下,把茶碗搁下来。
“行了。起来说话。“
县令不起来。趴在地上,肩胛骨一起一伏地喘。胖人跪着喘气更费劲,肚子顶着大腿,肺张不开。
杨旷从凳子上下来,蹲下去。蹲在县令面前,平视他的脸。
县令的脸上有汗。不是热的汗,是怕出来的,冷的,细密的,从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窝,淌到腮帮子,聚在下巴上,滴到地上。眼睛里有东西,是怕。怕是真的,瞳孔缩了,眼白露了一片,嘴唇抖着,上下嘴唇碰不到一块。
杨旷看着他。上辈子他审过俘虏,俘虏被绑着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怕不怕的,看眼睛就知道。装的怕在嘴上,真的怕在眼睛里。
“你贪了多少?“
县令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发不出声。不敢说数字。说了怕杀头,不说怕更狠。
杨旷没等他说。站起来,看杨铁。
杨铁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刚才斥候从衙门账房里摸出来的。上头是三年来的税收账目,一栏一栏的,收了多少,报了多少,差了多少,算得清清楚楚。
“万年县令,三年贪墨八百石。“
杨旷接过纸看了一遍。字写得不差,账记得也规矩,该平的都平了。但杨铁的人对过农户的实缴数,一斗半的账面和三斗的实收中间差了一斗半,三年下来差了八百石。
八百石。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石约一百来斤,八百石就是八万斤粮。一个壮劳力一年吃四百斤,八百石够两百人吃一年。两百人的口粮,被一个县官三年吞了。
他蹲回去看县令。县令的头还磕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有血丝渗出来,混着汗和泥,糊了一脸。
“你贪的八百石,够两百人吃一年。两百人的命,你吃了。“
县令浑身一抖。
“朕不杀你。“
县令猛地抬头。抬头太快,脖子上的肉挤成了一堆。不敢信,但眼睛亮了一下,亮的不是感激,是求生。
“撤你的职,追你的赃,流放你去岭南。“
县令的嘴又抖了。
“岭南。你去岭南种三年田。种完了你才知道农民有多苦。苦过一遍,你的手上有茧了,你的腿上有泥了,你就知道你贪的那些粮是从泥里从汗里从命里抠出来的。“
县令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不出声。
杨旷转身看杨铁。“记下来。万年县令,贪墨八百石,撤职追赃,流放岭南种田三年。“
杨铁从怀里掏了个本子翻开,用炭笔记了一笔。他的字写得不漂亮,但结实,一笔一划像刻的。
“还有。“杨旷补了一句,“京畿各县的账,都要查。从今年起,每年查一次。查出来的,同例。“
杨铁记了。
万年县令被两个衙役架着带走了。走的时候腿是软的,被架着拖了几步才站稳。杨旷看着他的背影。胖,肚子坠着,走路像鸭子。三年前他上任的时候大概不是这副样子,吃胖了,吃的是贪来的粮。
茶摊上还剩一碗凉茶。杨旷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苦,凉了更苦,但喝了嘴里清醒。
日头从衙门屋脊上照过来,光穿过槐树枝杈,落在地上碎成一摊。县令跪过的地方,膝印还在,额头的血印也在,石板上留了两道暗红的痕。
杨旷坐着没动。他在想事情。
上辈子他看过无数反腐的案例,从村长到部长,从小贪到大贪,手段花样百出,原理只有一个:手里有权,权能换钱,钱比命重的时候人就贪了。这个道理哪个朝代都一样。杀了一个县令,下一任来了照样贪,因为盯的人没变,查的法没变,贪的成本没变。
杀人治标。制度治本。但制度是人写的,人写的就有漏洞,有漏洞就有人钻。制度靠人执行,执行的人也贪。所以光有制度不够,还得有人盯。盯人靠斥候,靠杨铁这种断了指头还在记笔账的人。
杨旷前世在部队管过纪律。连队里抓偷东西的,抓了一次关三天,放了又偷。后来在宿舍装了个摄像头,不关了,盯着,偷东西的没了。不是人变好了,是不敢了。不敢了就够了。好人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不敢。
他站起来,往马那边走。杨铁跟在后面翻着本子,看了自己记的那一笔,又合上了。
“杨铁。“
“在。“
“八百石不少。但比这多的,后面还有。盯紧了。“
杨铁应了一声,短促,干脆。
两人上了马往回走。路上经过一片田,田里有人犁地。牛慢,人弯腰,犁沟一道一道地翻。杨旷在马上看了一会儿。这些人不知道刚才衙门口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田里的水够不够,犁得动不动,种子够不够,秋收能不能多收几斗。
这些人交的税养着朝廷,朝廷该给他们的是渠,是法,是一个不贪的县令。该给的东西给了,天下就稳一层。稳一层不算多,但一层一层加上去,总会到顶。
马蹄踩在渠边小路上,声音闷。远处有人赶牛犁地的吆喝声传来,悠长的,一声接一声,像在跟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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