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她身上流着宋家的血

宋言舜的马车停在了端王府的门前。 管家一溜小跑迎了出来。 自从上次挨了宋若涵的揍，这位管家现在看见宋家的人就条件反射地紧张，更何况来的是宋言舜本人。 他脸上的青紫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表情依旧是那种战战兢兢的讨好，腰弯得比上次更低了几分：“宋大人！不知宋大人驾临，老奴……” “端王殿下在不在？” “殿下在府中，只是……” “那就劳烦他见我一面。” “……是。” 很快，宋言舜便出现在了正厅门口。 端王在厅内。 端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他朝宋言舜笑着，笑容温和而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宋大人突然到访，可是有要事相商？快请进……管家，让人备茶。用上次宫里赏的那罐龙井。” “殿下客气，不必麻烦了，”宋言舜在客座上坐下，微微抬手制止了管家跑腿的动作，“在下前来叨扰，只说几句话就走。” 端王在主座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在示好。 上次宋言舜在端王府门口强行带走宋若涵，等于是帮端王解了围。 于是端王今天反而比平时更加客气，几乎是带着看友军的目光看他：“宋大人但说无妨。”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宋言舜的语气轻松：“我那三妹回府住了几日，哭得厉害，问她缘由，说是女儿丢了。我派人查了一下，那丫头是在庆功宴上失踪的。殿下想必也有所耳闻。” “自然自然。” 端王连连点头，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切换成了关切：“听说安远侯小姐生得玉雪可爱，讨人喜欢得很。如今失踪，本王也十分忧心。可有什么线索了？” “有。” 宋言舜看着他的眼睛：“不多，但确实有。” 端王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恢复得极快。 “那便好，那便好。” 端王点头，神态关切：“若有需要本王配合的地方，宋大人尽管开口。” 宋言舜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着端王，目光一错不错：“这个孩子，论父姓，是安远侯府的血脉。论母姓，她身上流着宋家的血。虽然京城人人都知道我跟她母亲不太和睦，但宋家的人就是宋家的人。殿下，您说是吗？” 他停了一下，语气又淡了几分。 “动宋家的人，不管是谁，都是在动我。殿下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正厅里安静了。 端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那口茶到底是浓是淡。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对宋言舜露出一个困惑而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温暖极了，若是旁人见了，一定会觉得这位亲王真是仁厚大度，平白无故被暗示了这么多，非但不生气，还笑得出来。 “宋大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你这话……本王听了，倒有几分像是在责怪我。” 宋言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殿下多心了。” “不不不，”端王摆了摆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语气从无奈变成了温和的劝说，像是在开导一个钻牛角尖的同僚：“宋大人，你方才这番话……动宋家的人就是动你……这话你跟我说可以，跟别人说就有些不妥了。你我同朝为官，你的为人我一向敬重，可旁人不知道，若传出去，还以为是本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摊开双手，姿态坦荡。 “若宋大人今日是来问本王的，那我可以对天起誓，安远侯府小姐的失踪，与本王没有半点干系。本王是真心实意地盼着她早日回家。” 宋言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端王也看着宋言舜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眨眼，表情真诚得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清白到一览无余。 但宋言舜知道，真正干净的镜子不需要使劲擦。 使劲擦的镜子，背后一定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殿下误会了，在下怎会怀疑殿下呢？” 宋言舜站起身：“想必此事只是宵小之辈暗中作祟，不足为惧。想来不久之后，我的外甥女定能平安归家。” “那是自然。” 端王也站起来，亲自将宋言舜送到门口：“本王也会叮嘱府中侍卫，若有任何线索，必定第一时间通报宋府。宋大人代我向令妹道一声放心。” “殿下费心了。”宋言舜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马车。 端王站在门口，目送宋言舜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一幅被水洗掉的画，从温暖的彩色褪成了冷硬的黑白。 他转身回到正厅，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单手拿起宋言舜方才没有喝的那杯茶，看了一眼杯盖上精致的描金花纹，猛地将它砸在了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袖口的玄色锦缎，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加派人手！不管用什么代价，必须在他们找到之前……” 他没有说完。 但黑影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低头应了一声“是”，便消失在屏风后面。 端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片被茶水打湿的痕迹。 “宋言舜，”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自言自语般地说，“你最好真的只是来喝茶的。” - 端王府，深夜。 正厅里的碎瓷片已经被下人清扫干净，茶渍也擦得不见痕迹，仿佛方才那盏被砸碎的茶杯从未存在过。 端王坐在主位上，他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灰布短打，脸上带着刀疤，眼睛正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把头抬起来。”端王道。 跪着的人慢慢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叫周胜，是端王府的侍卫小头目，前段时间，他接了一趟差事，是把一个小女孩从庆功宴上带出城，处理掉。 他完成了他该做的那部分。 把人装箱运出城，出了城门就把后续交给了老三和老四。 他自己没有多待一刻，直接回王府复命。 端王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休息。 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自己不过是个跑腿的，后面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 “周胜，”端王叫他的名字，“你们三个人里头，你是唯一一个办完自己的差事就回来复命的。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你先说你这边，那天出了城门之后，你是怎么做的。” “回殿下，”周胜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条理分明，“小的按殿下的吩咐，把人装进箱子运出了城门。出了城之后往山里走了一会儿，小的就把箱子交给了老三和老四。小的自己没有多留，直接回城复命了。后面的事，小的没有亲眼看到。” “你没有亲眼看到。”端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你后来查到了什么？” 周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小的等了整整两天不见老三老四回来复命，觉得不对劲，就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沿着当时说好的路线去查。” 周胜的声音越来越低：“查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偏僻山坳里，找到了老三的尸首。一箭穿心，当场毙命。老四……老四没找到。那个孩子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