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黑市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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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 天津卫的海面上,飘来了一片帆。 三十艘大福船,满载着米,压得船舷吃水很深。 是皇商船队,从暹罗、安南回来的。 十万石南洋稻米。 消息传开,整个天津炸了锅。 码头边挤满了人。 灾民、粮商、百姓,踮着脚往海里望。 之前漕运断了快半个月,本地粮价窜到二两五,还没货。 饿疯了的人,连树皮都啃光了。 等船靠岸,官差踩着跳板上去,贴出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户部和天策处的大印: **南洋赈济米,每石一两,凭户籍限购。** 人群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两!真的一两!” “朝廷没忘了咱们!” 有人当场就哭了。 饿了半个月,终于见着正经米了,还这么便宜。 当天,天津三处分粮点同时开仓。 白花花的稻米流出来,流进灾民的布袋子里。 消息顺着官道往南往西传,比驿马还快。 山西、河南的流民,脚步一下子稳了。 有粮了。 不用再逃了。 连晋商里的中小粮商都动了心思——范家把粮价抬得再高,朝廷有南洋米兜底,再囤,真砸手里了。 有人偷偷开始跟当地官府接触,愿意按官价出粮。 同一时刻,苏州城。 夜。 三更天。 三家粮行,同时被锦衣卫围了。 是骆养性提前布好的局。 密查了半个月,账册、书信、漕运回扣,证据链锁得死死的。 这三家,是跟着许家哄抬粮价的核心骨干。 也是苏州粮价的“定盘星”。 带头的锦衣卫千户叫赵石,踹门进去的时候,大掌柜还在小妾房里睡觉。 光着身子就被拖了出来,摔在院子里。 “干什么!你们敢闯我家?知道我家东家是谁吗!” 赵石二话不说,把账册甩他脸上。 “勾结漕运,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奉骆指挥使令,抄家。” “粮米全部封存,人犯押解进京。” 锦衣卫动作极快。 封粮仓,查账册,锁人犯。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家粮行的粮仓都贴上了封条。 合计五万石粳米,一粒没动。 三个大掌柜,枷号示众,站在阊门最热闹的街口。 旁边贴着告示,列着他们的罪状。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活该!前几天还二两二,黑心烂肺的东西!” “朝廷都不管管,早该抄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江南。 粮商界人人自危。 谁都知道,这是杀鸡给猴看。 猴,就是许家。 许府后堂。 “砰!” 许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满账本都是。 “骆养性敢动我的人?!”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本以为抱团硬扛,朝廷拿他们没办法。 没想到毕自严不按规矩来,不跟你谈价,直接抄家。 还专挑核心的下手。 “哥,怎么办?”许竹也慌了,“三家都抄了,五万石粮没了。外面人心惶惶,好多小粮商都在偷偷跟官府接触。” “慌什么。” 许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抄了三家又怎么样。” “漕运还在咱们手里。” “海路?哼,也别想安生。” 他走到窗边,盯着运河的方向。 “传我的话,所有跟咱们走的粮商,即日起停售。” “告诉张把总,漕船一艘都不许往北放。就说河道结冰,走不了。” “还有,派人去联系李老八。” 许竹一愣:“李老八?那个海匪?” “对。”许柏眼神一狠,“让他带船队去外海截朝廷的粮船。” “不用杀人,就烧粮。” “烧他几船,看毕自严还怎么往北方运。”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南洋米多,还是我的火多。” 许竹打了个寒颤。 这招够狠。 海运粮船一烧,海路也断了。 朝廷就算有再多南洋米,运不上岸也是白搭。 到最后,还得求着他们。 “好,我这就去安排。” 许竹匆匆退了出去。 许柏站在窗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我斗? 毕自严,你还嫩了点。 与此同时,山西,太原府。 晋商总号的密室里。 范光宗坐在油灯下,写密信。 字很小,蝇头小楷。 写的全是北方的底细: 山西鼠疫多严重,河南死了多少人,朝廷粮荒,南洋米来了多少,漕运卡在哪,边军减员多少。 事无巨细。 写完,折成小方块,塞进蜡丸里。 封好。 范光宗把蜡丸递给身边的死士。 “走草原线,送去盛京。” “交给金先生。” “告诉他,明国大疫大饥,边防空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死士接过蜡丸,塞进怀里,点头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范光宗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抿了一口。 脸上没表情。 大明好不好,跟他没关系。 谁能给生意,谁能保着晋商的商路,谁就是主子。 后金那边,给的价码更高。 苏州,布政司衙门。 师爷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不好了!” “许家联合了八家大族,全停售了!” “漕运张把总那边也回话,说黄河段结冰,漕船走不了,起码得等开春。” “还有,刚接到天津急报,外海发现海匪船只,像是冲着咱们的粮船去的!” 一口气说完,师爷喘着气。 他是真急了。 漕运断,海路险,粮商停售。 刚打开的局面,转眼又要卡死。 “大人,要不……咱们稍微涨点价?”师爷小心翼翼提议,“一两二不行,就一两五?先稳住粮商,把粮运出去再说?” 毕自严坐在案前,翻着账册。 头都没抬。 “涨什么涨。” “一涨,就输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身。 走到墙边,指着海疆图。 “许柏以为卡了漕运,烧了海船,就能掐住咱们的脖子?” “太蠢了。” 他转身吩咐: “第一,放消息出去。” “第二批南洋米,二十万石,半个月后到天津。” “第三批,三十万石,已经在装船了。” “第二,贴告示。” “即日起,民间凡运粮北上,走海路的,泉州、宁波、松江三港,优先过闸,关税减半。” “运粮万石以上者,赏九品冠带,子孙优先入府学。” “第三,给袁枢去信。” “让他务必护好粮船。海匪敢来,就打。” “打疼他们。” 三条命令,干脆利落。 师爷眼睛慢慢亮了。 高啊。 先说有更多南洋米兜底,断了粮商涨价的念想。 再给甜头,关税减半、优先出海,对做海贸的粮商来说,比囤粮赚得多。 至于海匪…… 有袁枢的水师在,还真不一定谁输谁赢。 “属下这就去办!” 师爷兴冲冲跑了出去。 当天下午,告示就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二十万石南洋米将至。 运粮北上,关税减半。 一石激起千层浪。 粮商界彻底炸了。 囤粮图什么? 赚钱。 可现在,跟着许家硬扛,朝廷有南洋米压着价,粮价早晚得崩。 反而运粮北上,关税减半,还有优先出海权,实打实的好处。 尤其是潮商,本来就靠海贸吃饭,关税减一半,一年能多赚好几万。 当天晚上,就有潮商的东家,偷偷摸去了布政司衙门。 “毕大人,我们潮商商会,愿意再出粮五万石,走海路运去天津!”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徽商、闽商的大掌柜们,也坐不住了。 许家再横,也不能挡着大家发财。 何况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 抄家的例子还在街口摆着呢。 一夜之间,十几家粮商倒向了官府。 签合约,定日期,安排船队。 许家的价格同盟,从内部裂开了大口子。 三天后,外海。 黑沉沉的夜。 袁枢站在旗舰的船头上,披着斗篷。 身后是二十艘粮船,满载着米,往北走。 左右各五艘水师战船护航,佛郎机炮擦得锃亮。 “大人,前面发现火光!”瞭望手喊。 袁枢举起千里镜。 远处海面上,十几条快船,黑压压冲过来。 船头都架着柴火,浇了油,亮得吓人。 是海匪李老八的船。 火攻。 想烧粮船。 “哼。” 袁枢冷笑一声。 早防着这手呢。 “传令各船,防火毡铺开!” “水龙准备!” “战船列阵,迎上去!” 令旗挥动。 五艘水师战船斜插出去,挡在粮船前面。 粮船两侧,水手们迅速铺开浸了水的毛毡,盖住船帆和粮垛。 十几架水龙架起来,压满了水。 海盗船越冲越近。 “点火!” 匪首李老声喊。 十几条火船,烈焰腾腾,直冲过来。 “开炮!” 袁枢拔刀一指。 “轰!轰!轰!” 佛郎机炮齐射。 海面炸开一朵朵水花。 最前面的三条火船,当场被命中,船板碎裂,火焰翻卷,歪在了海里。 剩下的火船继续冲。 眼看就要撞上粮船。 “水龙!射!” 十几道水柱同时喷出去。 白花花的海水,对着火船猛浇。 滋啦滋啦的声响成一片。 火焰被浇得东倒西歪。 还有几条冲近的,被水师战船用船头顶开,撞得七零八落。 “跳帮!杀过去!” 袁枢一挥手。 水师战船靠上去,锦衣卫和水兵提着刀跳上海盗船。 刀光剑影。 海盗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靠火攻占便宜,真打近战,根本不是官兵对手。 没一会儿,就崩了。 李老八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袁枢也不追。 “保住粮船要紧。” 他站在船头,看着海盗船狼狈逃窜的影子。 海面飘着碎木板和烧焦的船帆。 粮船完好无损。 “继续前进。” 船队重整队形,继续往北。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海路,通着。 消息传回苏州的时候,许柏正在喝茶。 听完禀报,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碎了。 “李老八……败了?” 他声音发颤。 怎么可能? 十几条快船,火攻,居然烧不着粮船? 袁枢的水师,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哥,还有更糟的。”许竹脸色惨白,“潮商、徽商他们,都跟官府签约了,偷偷运粮北上。” “漕运那边……张把总也松口了,说有几艘船“破冰”了,偷偷往北放了。” “米价……米价已经跌到一两二了,还在跌。” 许柏晃了晃。 扶住桌子才站稳。 输了。 这一局,输得彻底。 本以为掐住了朝廷的脖子。 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你在漕运上死磕。 南洋米兜底,海运开路,利益分化,武力护航。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的价格同盟,稀里哗啦就散了。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他们怎么敢……怎么会有这么多米……” 他还是低估了朝廷。 低估了毕自严的手腕。 更低估了海路的潜力。 如今的海贸早已不是小打小闹。 真要举国之力运粮,江南这点囤粮,根本不够看。 又过了五日。 江南米价,稳稳落在了一两一钱。 再往下,慢慢贴近一两。 官购的粮食,加上南洋米,顺着运河、海路,源源不断运往北方。 山西的粮站开了。 河南的粥棚支起来了。 陕西的流民也稳住了。 饿死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疫症的扩散,也跟着缓了。 恶性循环,终于被摁住了。 苏州布政司衙门里,毕自严站在窗边,看着运河里一艘艘往北去的粮船。 白帆点点,连成了线。 师爷站在身后,笑着道:“大人,这一局,咱们赢了。” “许家那边,已经消停了。粮价也稳住了。” 毕自严摇摇头。 “赢?早着呢。” “许柏只是输了这一阵,根子还在。” “海贸、走私、跟宫里的勾连,深着呢。” “这次敲山震虎,让他知道朝廷的手段。” “真正算账,还在后头。” 他转过身,拿起一份军报。 是宣府那边来的。 后金最近在察哈尔那边动作频繁。 多尔衮的骑兵,时不时就过来逛一圈。 毕自严眉头微蹙。 总觉得,北边要出事。 粮荒刚缓,疫症还没平。 要是这时候后金打过来…… 他不敢想。 只能催着粮运,赶紧把北方喂饱。 只有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而此时的盛京。 皇太极手里捏着范光宗送来的蜡丸密信。 看完,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大疫大饥!” “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宣府、大同的位置。 又滑向京师。 “明国皇帝,忙着防疫,忙着平粮价。” “边防空虚,人心惶惶。” “这时候不入关,更待何时!” 殿里的贝勒们,眼睛都亮了。 入关劫掠! 这可是天大的肥肉。 金守正站在一旁,微微躬身。 “大汗英明。” “只是,还需从长计议。” “走哪条路,带多少兵,何时出发,都得细细筹划。” 皇太极点点头。 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长城隘口。 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 这些地方,守兵本就不多。 赶上大疫,更是空虚。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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