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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三号楼换了个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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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天,上午九点。 早会散了以后,陈九斤上了组长台。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排座位。 他跟付红英要了一样东西。 “付姐,组里的记录本。” “哪一本。” “红的那本。” 付红英把那个红封皮的本子拿上来,放在桌上。 那是A组的日常记录——组里出事要记:几点、谁跟谁、为什么、怎么处理的。记完月底交上去。 陈九斤翻开。 他从三十天前那一页开始往后翻。 他翻得很慢。 他不看别的,只数一样东西。 举报。 三号楼没有“举报”这两个字。本子上写的是“某某反映”。 某某反映,三排第六上班时间离位十二分钟。 某某反映,四排第一通话记录填多。 某某反映,二排第七拿了不该拿的号。 某某反映。 他从三十天前数到昨天。 数完他把本子合上。 “付姐。” “嗯。” “三十天,九十四起。”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底下。 “一天三起多。”陈九斤说。 “是。”付红英说,“一直这样。” “三年都这样?” “三年都这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推到一边。 “这九十四起里面,”他说,“有多少是真的。” 付红英没有立刻答。 “……大部分是真的。” “对。”陈九斤说,“我看了。九十四起里,写着已核实的,六十一起。” “六十一起是真的。” “三十三起是假的。” “可这不是重点。” 他把手放在那个红本上。 “重点是这六十一起真的,反映的是什么。” “离位。填多。拿号。” “九十四起里,九十一起是这三样。” “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付红英抬起头。 “都跟表上那四十行有关。”陈九斤说。 “一个人离位十二分钟,他这个月的通话量就比别人少。” “一个人填多了,他这个月的排名就比别人高。” “一个人拿了好号,别人就拿不到。” “九十一起。” “反映的人和被反映的人,全是挨着坐的。” 大厅里那会儿四十个格子刚开工。 “三号楼的座位怎么排的。”陈九斤问。 “按业绩。”付红英说,“上个月排前八的坐第一排,九到十六坐第二排,一直往后。” “每个月排一次。” “三年了。”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工位图拉过来。 四十个格子,五排八列。 “按业绩排座,”他说,“坐在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付红英没有说话。 “是跟你数最近的那一个。” “你上去,他就下来。他上去,你就下来。” “三年里,每一个人旁边坐的,都是随时会把他挤下去的那一个。” “这九十四起不是人坏。” “是这么坐出来的。” 上午十点,陈九斤把那张工位图铺在组长台上。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行。每一行前面是工位号,后面是一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四十个字。 三十九行有字,一行是问号。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他排了两个钟头。 排的原则只有一条。 一个人旁边坐的那个人,怕的东西不能跟他一样。 杜大奎怕的是没人要他。他今年五十三,这一层最大的。 一个怕没人要的人,旁边不能坐一个也怕没人要的人。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每天早上看那张表,看谁离底下更近。 杜大奎旁边应该坐一个不在乎排名的人。 娄小飞在乎排名么。 在乎。他这个月六笔,倒数第三。 可娄小飞真正怕的不是排名。 他怕的是他妈知道他在哪儿。 一个怕家里知道的人,和一个怕自己没用的人,中间没有东西可以争。 杜大奎往上爬一名,娄小飞不会因此少一样东西。 娄小飞每天早上出去六趟,杜大奎也不会因此多一样东西。 他把这两个名字排在了一块儿。 三排第一和三排第二。 他这么排了三十九个人。 第四十个他没有排。 十二点半,午饭。 十二点五十,新的座位表贴在东墙上。 那张纸贴在这个月业绩表旁边,比业绩表小一半。 上面是四十行:工位号,姓名。 一点,人陆续回来。 先看见的是第二排靠外那个人。 他站在东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自己原来那个格子走了两步,停了,又转回来看那张表。 他抱着自己的杯子和一个塑料袋,站在大厅中间。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二个是四排第五那个。 他也抱着东西,站在原地。 两个人站在大厅当中,谁也没动。 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笑。 “老周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坐哪儿了。” “表上不写着么。” “写着我坐第一排第六。” “那你去啊。” “第一排第六不是柴顺那个——” 他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柴顺已经不在这栋楼了。 那个人抱着东西,慢慢往第一排走。 他一辈子没坐过第一排。 他上个月的数是二十六名。 他走到第一排第六那个格子前面,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放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一点十分,娄小飞进来了。 他从东墙那张表前面过,扫了一眼。 他往三排第二那个格子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往三排第一看了一眼。 杜大奎正在那个格子里放东西——他把自己那个装记录本的布袋挂在隔断的挂钩上。 娄小飞站在过道上。 杜大奎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个隔断看着对方。 上午十点二十,工间,饮水机旁边。 那是昨天的事。 娄小飞的两只手还抓着这个人的领口。 娄小飞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杜大奎把布袋挂好,坐下了。 娄小飞走到三排第二,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他坐下的时候,隔断那边传来一句。 “小飞。” “杜哥。” “你那个号,第三批的。” “嗯。” “我这儿有两个二批的旧号,去年的,我打不动了。” “我上个月试了三回,人家一听就挂。” “你要不要。” 娄小飞在隔断这边坐着。 “……我要。” “下午我给你。” 隔断那边没有声音了。 下午一点半,四十个人全部就位。 大厅里那种感觉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一点半开工,四十个格子里的人会先互相看一圈——看今天谁在,谁不在,谁旁边换了人。 今天没有人看。 因为每个人旁边都换了人。 四十个人全在重新认自己周围那三个格子里的人是谁。 下午两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走到东墙那张新座位表前面。 她站在那儿抄。 四十行,工位号,姓名。 她抄了大概二十分钟。 抄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走回自己格子,拉开抽屉,放进去。 她那个抽屉是上锁的。 她把抽屉推上,转了一下钥匙。 那天从一点半到下班,A组的红本上,一笔“某某反映”也没有。 第二天,一笔也没有。 第三天,一笔。 那一笔是三排第四反映三排第三上班打瞌睡。 陈九斤把那一笔记下来了。 三十天九十四起。 三天,一起。 晚上八点,大厅空了。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把那张座位表的底稿摊开。 四十行。 三十九行是他排的。 最后一行他没有动。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她这三年半一直坐在那儿。 按业绩排,她这个月十一笔,应该在第一排。三年半里她一次也没有坐过第一排——她自己不去。每次排座她都写一张条子给组长台,说她坐惯了。 陈九斤今天上午排座的时候,在她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排别人,靠的是那四十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他知道每一个人怕什么,所以他知道该把谁放在谁旁边。 付红英那一行上没有字。 那一行上是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她怕什么。 不知道她怕什么,就不知道谁能坐在她旁边。 他把那张底稿折起来。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的灯还亮着一盏——不是格子里的灯,是隔断顶上那盏走道灯。 灯底下那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她今天把东西全收进抽屉了。 抽屉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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