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明天早上七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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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天,晚上七点二十。 三号楼一层大厅。 下班已经两个钟头了。 大厅里的灯只开着靠东那一盏。四十一个格子空着,隔断在半暗里一排一排立着。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 那个格子是他现在的位子——不对,他现在的位子在二层。这个格子是空的,机器早搬走了。 他坐在这儿,因为这儿最靠边。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支圆珠笔,蓝的。 一根缝衣针。 针是他下午跟食堂后厨要的。他去还饭盒的时候,跟洗菜的那个人要了一根。那个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三根,他挑了最粗的那根给他。 七点二十五,脚步声。 杜大奎从玻璃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那个袋子鼓着。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袋子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 “多少块。” “三十九。” “少一块。” “付姐那块。”杜大奎说,“她说她自己拿过来。” 陈九斤把那个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工牌。 一块一块塑料片,黑绳缠在上面,堆成一小堆。 “杜哥,您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组长要收工牌。” “我不是组长了。” “我知道。”杜大奎说。 “我跟他们说的时候,说的是“组长“。”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问我是哪个组长。” 他站在桌子旁边。 “小陈。” “杜哥。” “你收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出最上面那一块。 塑料片,凉的。 正面:三号楼,A组,编号,名字。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三个字。 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 字还在。 “杜哥,这块是谁的。” 杜大奎凑过来看正面。 “罗炳生。” “他背面这三个字,昨天他跟我说过。”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本子,翻开。 四十行。 他找到罗炳生那一行,看了一眼。 跟他昨天写下来的一样。 “杜哥,您看这块。” 他把工牌举起来。 “背面这三个字是划掉的。” “是。” “划掉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栋楼里。” “不在。” “这块工牌上,”陈九斤说,“有他的名字,划掉了。” “也有罗炳生的名字,印在正面。”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 “正面那个是编号加名字。” “那是园区发的。” “园区哪天想收回去,收回去就是了。”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 “这块牌子上,罗炳生自己写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 杜大奎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那块工牌按在桌面上,背面朝上。 他把针尖落在那三个划掉的字下面。 那儿还有一块空的地方。 他开始划。 针尖在塑料上走,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划得很慢。 一笔一笔。 三个字划完,他把针放下。 他拿起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他顺着那些划痕描过去。 蓝墨嵌进划痕里。 描完他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下。 字没有掉。 他把工牌举起来看了看。 背面现在有两样东西。 上面那三个字被划得看不清,是别人的名字。 下面那三个字是新的,蓝的,刻进塑料里。 罗炳生。 “杜哥。” “嗯。” “您把这块给他。” 杜大奎把工牌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块工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小陈。” “杜哥。” “这个……这个能干什么。” “不能干什么。” “那你——” “杜哥,”陈九斤说,“三年半以前,付姐第一天到这栋楼。” “发工牌的人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给她。” “当着她的面,用刀尖把背面那三个字划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划完。” 他把手里那根针举起来。 “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手。” “他们用它抹。” “我用它写。” 杜大奎捏着那块工牌。 他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七点四十,第二块。 七点五十,第五块。 八点二十,第十一块。 划三个字,描三个字,抹一下,交出去。 一块大概六七分钟。 八点四十,玻璃门开了。 罗炳生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走到桌子旁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块。 “我帮你递。” 八点五十,娄小飞也来了。 九点,大厅里站了六个人。 他们不说话,一人拿一块,等着,写完接过去,出门送。 九点二十,第一个来看的人到了。 那是罗炳生自己。 他半个钟头前拿到的那块工牌,现在挂在他脖子上。 他走到桌子旁边站住。 他伸手把那块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 他刚才在门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九斤哥。” “嗯。” “我这块背面上头那三个字。” “嗯。”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罗炳生站在那儿。 “可你把我的名字刻在他底下了。” “对。” “为什么。” 陈九斤把手里那块工牌划完最后一笔。 “因为这块牌子将来还要被收回去。” 大厅里那六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这块牌子收回去,”陈九斤说,“他们要划掉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们得划两个。” 罗炳生站在原地。 他把手伸到胸口,隔着衣服把那块工牌按住了。 他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半步,靠着隔断站着,没有走。 十点,第二十七块。 十点二十,第三十三块。 十点四十,第三十九块。 袋子空了。 大厅里那会儿站着十几个人。 有的靠着隔断,有的坐在别人格子的椅子上。谁也没有回宿舍。 十点五十,玻璃门开了。 付红英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走到最后一排,把手伸进口袋。 她拿出两块工牌。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 第一块,正面:三号楼,A组,付红英。 第二块,正面:三号楼,A组,陈九斤。 陈九斤看着第二块。 那是他两天前放在组长台台阶上那一块。 “我收着的。”付红英说。 “谢了。” 陈九斤先拿起她那一块。 他翻过来。 背面那三个字他前天看过——刀尖划得很狠,纸片起了毛,字的骨头还在。 他把针尖落在下面那块空地上。 他划了三个字。 付红英。 他描完,抹了一下,把工牌递回去。 付红英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挂上。 她把它捏在手里,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自己那三个字。 她看的是上面那三个被划掉的。 “他叫这个名字。”她说。 “三年半,我一直记着。” “可是这三年半,这三个字从来没有跟别的字待在一块儿过。” 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现在它底下有一个。” 她抬起头。 “这块牌子往后收回去,”她说,“他们要划两个。” “对。” 付红英把那块工牌挂回脖子上。 她把它按在胸口,按了一下。 “陈九斤。” “付姐。” “明天要干什么。” 大厅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九斤把桌上最后那一块工牌拿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 “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说。 “早会。” “就这个?” “就这个。”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她走到玻璃门那儿停了一下,回过头。 “梅姐不知道。”她说。 “她知道明天早会要宣布换人。” “别的她不知道。” 她出去了。 十一点二十,大厅里的人陆续走了。 罗炳生最后一个走。他走的时候把桌上那根针捡起来,放在陈九斤手边上,才走的。 十一点四十,大厅里只剩一个人。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 桌上摆着一块工牌。 正面:三号楼,A组,编号,陈九斤。 他把它翻过来了。 背面有三个字。 被人用刀尖划过。 这块工牌他挂了四十六天。 他从一号楼调过来那天领的。他领的时候看了一眼正面,把它挂在脖子上,就没有再动过。 四十六天,他一次也没有把它翻过来看过。 他这九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翻过很多东西。 旧簿子翻了两天。黄联翻了一上午。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一张翻。六十四页流水簿翻了四十分钟。 这一块塑料片,两拃见方,他没有翻过。 现在他翻过来了。 那三个字被划得很狠。 横的竖的,划了十几道。 可是字还在。 划得再狠,那三个字的骨头还在那儿。 陈九斤把它举到那盏灯底下。 他看清了。 他看了很久。 他把它放回桌上。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 他把针尖落在那三个字下面那块空地上。 他没有立刻划。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针。 大厅里那盏灯在头顶上。 窗户外面是黑的。这个点发电机还没有响。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划了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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