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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七栋楼各要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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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天,上午九点。 园区中央那间调度室。 那间屋原来是发车用的,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几十枚铁牌,牌上是车号。 今天车牌都摘了。 桌上没有东西。 九点整,人到齐了。 七个地方,来了十一个。 一号楼来一个:陈九斤。 三号楼来两个:林素梅,付红英。 二号楼来一个:姓霍,三十来岁,是万有金停职以后上头临时派下来看着那一摊的。他今天穿的衬衫领子太大,脖子露出一圈。 北院来两个:领头那个姓邢,四十上下,手上有厚茧;他后头站着一个不说话的。 老场来两个:裴长河,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进门先在门口跺了跺鞋。 界河仓来两个:乜连成,六十出头,头发全白,进门以后没有坐,站在墙边。 果河站来两个:富广田,四十来岁,个子高,穿一件洗得很旧的夹克,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再坐。 账房来了两个人,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一排,没有坐桌子。 那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过。 九点零二分。 十一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两边。 没有人先开口。 这个园区里,七个地方四年没有在同一间屋里坐过。 坐下来以后,谁先开口谁就矮一头。 墙边那个站着的老头子开口了。 乜连成。 “都别绕。”他说。 “谁先说条件。” 屋里没有人接。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套。 他把封套放在长桌正中间。 他解开那根绕在纸扣上的线。 他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那是一沓纸,二十几张,用一个铁夹子夹着。 他把这一沓摊在桌子中间。 “这个东西,”他说,“是骆先生十天前给我的。” “上头是七个地方这四年互相欠的账。”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没有动。 裴长河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姓霍的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我先说清楚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这份东西是骆先生给的,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抄的。” “第二样:这份东西这个园区只有一份,没有抄件。给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不该给你。” “第三样。”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纸上。 “我今天把它摊在这儿,是让各位看见我手上有什么。” “我不能拿着一样各位不知道我有的东西跟各位谈。” “那样谈成了,各位回去一想明白,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拿着底谈的。” “那种谈法,第二天就翻。” 九点十二分。 乜连成从墙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桌子边上,低头看了两眼。 他没有伸手去翻。 “你看完了?”他说。 “看完了。” “看了几天。” “十天。” “看出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沓纸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尺,抽出最上面那一张,摆正。 “看出七样。”他说。 “各位要的东西。” “先说三号楼。” 林素梅坐在桌子那一头,没有抬头。她面前放着一个本子,本子合着。 “梅姐要的不是钱。”陈九斤说。 “梅姐要的是:三号楼A组这四年的账,往后归她自己封存。” “不是不报。是报上去那一份照报,底下那一本谁也不能来调。” “这一样她自己说,比我说清楚。” 屋里的人往那一头看。 林素梅这才抬起头。 她的手放在那个合着的本子上。 “对。”她说。 一个字。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也没有人问。 陈九斤在那张纸上,在三号楼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勾。 “老场。” 裴长河抬起头。 “裴师傅要的是:三号楼往后不许再从老场调人。” “这四年三号楼从老场调过多少人,纸上有。” “十九个。” “十九个里头,十四个是老场自己带出来的机上手。” “一个机上手带出来要八个月。十四个人,一百一十二个月。” “老场一年到头出一百四十万。少一个机上手,一个月少三万五。” “十四个,一个月少四十九万。” 裴长河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十九个。”他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一沓纸上。 “纸上有。” “哪一页。” “第九页,从上往下第六行到第二十四行。” “每一行有日子、有名字、有从哪儿到哪儿。” 裴长河伸手把那一沓拿过去,翻。 他翻到第九页。 他低头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把纸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三号楼那一头看了一眼。 林素梅也在看他。 “梅姐。”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应不应。” 林素梅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十九个里头,有五个是他们自己要过来的。”她说。 “那五个我不还。” “不用还。”陈九斤说。 “裴师傅要的不是把人要回去。” “他要的是往后不许再调。” “对不对,裴师傅。” 裴长河点了一下头。 “往后不调。”林素梅说。 陈九斤在纸上画了第二个勾。 九点二十三分。 “北院。” 姓邢的坐在桌子这一边。 “邢师傅要的是一个人。”陈九斤说。 姓邢的抬起头。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三年前秋天,北院有一个人被调到二号楼。”陈九斤说。 “调的那一天纸上写的是调,实际上是抵账——那个月北院欠二号楼一批柴油,抵不上,用一个人抵的。” “那个人在二号楼待了三年。” “他姓邢。” 屋里没有人出声。 姓邢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霍师傅。”陈九斤说。 姓霍的坐直了。 “这一样我先说清楚:我不是让二号楼放人。” “我说的是换。” “北院有一个人,机上做了两年,一个月出四万八,比这个园区里九成的人都高。” “他自己愿意去二号楼。” “我上礼拜问过他。他说他去。” “一个换一个。” “二号楼的数不掉,还多一点。” 姓霍的看着桌子中间那沓纸。 他没有立刻答。 “霍师傅现在是暂管的,我知道。”陈九斤说。 “这一样您定不了,我不逼您。” “我要的是您把这一句带上去。” 姓霍的把手放在桌上。 “……我带。” 陈九斤没有在纸上画勾。 他在二号楼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横。 九点三十。 “果河站。” 富广田坐在桌子最那一头。 他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富师傅要的东西,纸上没有。”陈九斤说。 屋里的人转过头。 “纸上有的是账。”陈九斤说。 “这四年果河站替别的六个地方垫过一百四十七趟车。垫的车钱折下来是六十二万。” “这六十二万在纸上。” “可这一样不是富师傅要的。” 富广田抬起头。 “四年前,”陈九斤说,“果河站有一个人进这个园区的时候,登记的地方收了他身上的东西。” “收的东西园区有单子,一样一样记着,走的时候还。” “那份单子在登记处。我上个月去对名册的时候看见过那个柜子,柜子上贴着纸条。” “那一次收的东西里头有一样,不在单子上。” “为什么不在。” “因为收的人当时说那不算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屋里安静了。 富广田坐在那儿。 他的手在桌沿底下。 “那张照片这四年在哪儿,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可我知道一样:收东西的那个人,四年前在二号楼一层。” “他现在还在这个园区。” “霍师傅要是肯问一句,问得出来。” 富广田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坐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桌子中间那沓纸看了一眼。 “那上头有这一样?” “没有。”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我从别处推的。” “这四年果河站跟二号楼之间,别的账都是垫车、垫钱、垫人。” “只有三年前十一月那一笔,果河站白给了二号楼一批米,四十袋。” “白给。” “纸上写的是白给。” “这个园区四年里,白给只有这一回。” “一个人白给别人一样东西,是因为他有一样东西在别人手上。” 九点三十六分。 富广田把手从桌沿底下拿出来了。 他放在桌上。 “陈九斤。”他说。 “在。” “你替我说吧。” 屋里有人抬起了头。 那一句说出来以后,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头往这边转了一下。 “这一样我替您说了。”陈九斤说。 “霍师傅,麻烦您回去问一句。” “问的是四年前果河站进来那个人交上去的东西里,有没有一张照片。” “问出来在哪儿,就还回去。” “照片不值钱。” “这一样二号楼不亏。” 姓霍的点了一下头。 陈九斤在果河站那一行后头画了第三个勾。 九点四十。 “剩下三个地方。” “一号楼要的,各位都知道——我上个月在骆先生那儿说过,我要七个地方中间那一块的调度。” “这一样今天不谈。今天谈的是账。” “界河仓和北院要的,我刚才说了一半。” 他把那沓纸往桌子中间推。 “下面对账。” “四年。” “七个地方,互相欠了两千一百万。” 他把手放在纸上。 “这两千一百万不是七个人各自欠一个人。” “是七个人互相欠。” “一号楼欠三号楼的,三号楼欠老场的,老场欠北院的,北院欠二号楼的,二号楼欠果河站的,果河站欠界河仓的,界河仓欠一号楼的。” “绕一圈。” “绕一圈的东西,可以对掉。” “我算了十天。” “两千一百万里头,绕得起来、能对掉的,是一千七百四十万。” 屋里安静了。 裴长河把那沓纸又拿过去了。 姓邢的探过身子。 有三个人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 “剩下三百六十万。”陈九斤说。 “三百六十万不是账不平,是绕不起来的那一部分。” “绕不起来的原因是有两个地方从来不往外借,只往里收。” “那两个地方是果河站和界河仓。” “果河站四年垫出去六十二万,收回来零。” “界河仓四年收进去两百九十八万,垫出去零。” 乜连成站在墙边上。 他这一回没有说话。 “三百六十万怎么办。”陈九斤说。 “我不主张谁掏钱。” “七个地方谁今天掏三百六十万都掏不出来。” “我主张换。” 他把手指头点在纸上。 “三号楼要的是账归自己封存。这一样不花一分钱。” “老场要的是往后不调人。这一样也不花一分钱。” “果河站要的是一张照片。这一样不值一分钱。” “北院要的是一个人换一个人。这一样二号楼不亏。” “各位。” 他抬起头。 “这四年你们为了两千一百万,互相卡了四年。” “今天你们各自要的那四样,加起来值多少钱。” “一分也不值。” 九点五十。 裴长河把纸放下了。 他抬起头。 “我应。” 九点五十一分。 林素梅把那个合着的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 “我应。” 富广田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一下。 “算我一个。” 姓邢的往后头那个不说话的人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下巴动了半分。 姓邢的转回来。 “北院应。” 四个。 加上他自己,五个。 姓霍的坐在椅子上。 “我暂管的。”他说。 “这一样我带上去。” “我今天点不了这个头。”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行。” 屋里只剩一个人还没有开口。 乜连成站在墙边上。 他这半个钟头一直站着。 他从墙边走到桌子这一头。 他没有坐。 他伸手把桌上那沓纸拿起来了。 他没有翻。 他把那一沓在手上掂了掂。 他把它放回桌子中间。 “陈九斤。” “在。” “你算得挺清楚。” “这四年的账,你一笔没算错。” “谢谢。” “可有一样你算漏了。” 乜连成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算的是账。” “账我认。” “我不认的是你。”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在这个园区十一年。”他说。 “你在这儿二百一十四天。” “二百一十四天的人,摊开一张纸,说四年的账今天清。” “清完了往后谁说了算。” “你。” “我不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清账。” 他把门推开,走出去了。 后头那个跟着的人赶紧跟出去。 十点零二分。 屋里剩下九个人。 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上记了一笔。 裴长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九斤。” “裴师傅。” “老乜这个人,”他说,“十一年了。” “他不认账房,也不认上头。” “三年前骆先生下过一张条子给他,他没接。” “那张条子后来怎么了。” 裴长河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反正界河仓那本账,四年没往上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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