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顾沉

程野是在省城考古研究所门口，遇见顾沉的。 那天他请假，按照雨桐给的地址，去她外婆的老屋找那个旧箱子。路上经过考古研究所，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立着的介绍牌——上面写着“先秦巫文化研究“。他正要走，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叫住了他。 “程野？“ 程野回头。一个戴银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米色风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三十岁上下，瘦，眉目清冷，左耳戴着一只银质耳钉，在日光下，有一点反光。 “我们认识吗？“程野问。 “不认识。“那人走下来，站到他面前，“但我认识你手里那块令牌。“ 程野的瞳孔一缩。 “你别紧张。“那人笑了笑，语气平静，“我叫顾沉，考古所的。你手上那块青铜令牌，我找了十年。“ 程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认错人了。“ “你的左手，腕上那根红绳。“顾沉的目光落在程野的袖口，“红绳配铜铃，是沈氏一脉的标记。你是沈家的人。“ 程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进来说。“ 他跟着顾沉，走进了考古所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书和图纸，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用红笔勾了许多个圈。顾沉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 铁盒里，是一叠照片和资料。 “我找这个东西十年了。“顾沉把一张照片推到程野面前，“你手上那枚令牌的正面，是不是刻着血字，背面九道刻痕？“ 程野没说话，但顾沉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顾沉说：“我叫它血衣令。它是沈氏血衣的信物。沈氏，是先秦巫医的一支，擅长以血疗疾。但他们的血术，不是无代价的——每救一个人，都要从施术者身上，抽走一段寿命。“ “以血活人者，血以偿之。“程野低声说。 顾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果然知道。“ “知道一点。“ 顾沉把资料推过来：“那我告诉你更多。沈氏血衣，历代单传。但到了清代，沈氏一族，因为以血医人被官府视为妖术，举族获罪。沈氏后人，有的改名换姓，有的流落他乡。那枚令牌，是沈氏血衣的唯一信物——得令牌者，就是当代的血衣人。“ 程野说：“我不是血衣人。“ 顾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手上，已经有红线了，对吧？“ 程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顾沉继续说：“令牌、红绳、红线，三样你都有了。你就是血衣人。不管你想不想。“他顿了一下，“但你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把令牌烧掉。“顾沉说，“血衣无主，令牌自毁。你没有令牌，就做不成血衣人。但——“ “但什么？“ “但烧掉令牌，会有一个代价。“顾沉的声音低了下来，“令牌里的血债，会转给下一个持有者。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接，那道债，会一直缠着你。“ 程野说：“那我还烧不烧？“ 顾沉看着他：“你还有时间。你可以查清楚，这令牌是谁给你的，他为什么给你。你也可以，找到那个债的源头，把它了断。“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这本《巫医杂记》，是民间搜集的手抄本。里面，有一些关于沈氏血衣的记载。你先看看。“ 程野接过那本书，封面已经泛黄，手抄的字迹密密的。 “顾老师，“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顾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说：“因为我哥。我哥，以前，也是一个血衣人。“ 程野抬头，看着他。 “他叫顾渊。“顾沉说，“十五年前，他在南乡县，追查一枚血衣令的下落。后来，他死在了白桥镇那片荒坡上。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 “他说。“顾沉的嗓子有些哑，“我爷爷说，他死的时候，抱着一具尸体，跪在雪地里。“ 程野握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顾沉看着他，眼神复杂：“所以我想告诉你——你追查这条线，不是一个人的事。我也在查。我想知道，为什么，每一代血衣人，都会抱着死人，死在雪地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程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也想知道。“ 第十四章血衣的来历 程野花三个晚上，把《巫医杂记》翻完了。 这是一本手抄本，内容混杂，有医方，有方术，有民俗，还有几段残缺的记述。但在第二十七页，有一段话，让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血衣解》： “血衣者，非衣也，乃血债之名。沈氏祖传，以血医人，活人无数，而自损其寿。沈氏一脉，代代单传，皆因血债缠身，无有善终。每代血衣，必死于其最牵挂之人之前，怀中抱尸，血竭而终，此乃血衣之验。“ “每代血衣人，必死于其最牵挂之人，怀中抱尸。“ 程野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反复摩挲。 他最牵挂的人。他梦里那个血衣人，怀里的尸体。他一直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他总觉得，那是他最熟悉的人。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他想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雨桐的电话。 “雨桐，周末那个旧箱子，我去看。“ “好。“雨桐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陪你去。“ “不用。“程野说，“我自己去就行。“ “程野。“雨桐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雨桐说，“你小时候，什么都要跟我讲的。你现在，连你外婆家的事，都不肯让我知道了。“ “……不是。“ “那是什么？“雨桐问，“你外婆托我给你捎东西，你拿了，然后你就不对劲了。你回白桥村，也不跟我说。你现在又说要一个人去看我外婆家的旧箱子。程野，你觉得我傻吗？“ 程野握着手机，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雨桐。“他说，“你外婆家那个箱子，我总觉得，里面的东西，跟我们两家，都有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妈妈姓夏，我外婆家在白桥村。“雨桐说，“我小时候，外婆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外婆说，白桥村从前有个大夫，很厉害，能把快死的人救活。但他救一个人，自己就老一分。村里人怕他，又离不开他。后来，那个大夫死了。他死的时候，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跪在大雪里。“雨桐停了一下，“我外婆说，那个大夫，救过我们家的祖上。所以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哭了。“ 程野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个大夫，叫程九。“他说，“他是我爷爷。“ 电话那头，雨桐没有说话。 “雨桐。“程野说，“我怕。我怕那场雪，落下来的方向，是朝着你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程野。“雨桐的声音，很轻，很稳，“雪落下来，我们俩一起扛。“ 程野站在窗口，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他忽然觉得，那片雪，已经落到他的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