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逢

省城下了第二场大雪。 程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他和雨桐坐在白桥村他外婆家的门槛上，看雪。雨桐指着天，说“雪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他笑她傻，她说“你看，天上那个圆圆的，它碎了，就掉下来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望着雪，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程野？“ 他回头。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棉衣，拎着两袋菜，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阿姨？“程野愣了一下，认出了她，“夏阿姨？“ “是我。“雨桐的妈妈，笑着走过来，“小雨桐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在省城医院实习。“ 程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让阿姨进来坐。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的小花园里，挑了个长椅坐下，程野给她倒了杯热水。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省城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夏母把菜放下，捧着水杯，“你外婆走了以后，我一直念叨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什么人照顾。“ 她打量着程野，眼圈忽然红了。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外婆了。你外婆那个人，一辈子不容易。“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你外婆，可帮过我不少忙。“ “我外婆？“程野一愣，“您认识我外婆？“ “当然认识。白桥村那么大点地方，谁不认识谁。“夏母笑了，“你外婆啊，年轻的时候，脾气可好了。有一年，我曾外婆病重，就是你外婆帮我去求的程九爷。你外婆说：九爷，你帮帮她们家吧。夏家就剩这一个老人了。“ 程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外婆……求过程九爷？“ “嗯。求了好几回。“夏母说，“后来程九爷来了，开了药，你外婆还帮着煎药。我曾外婆活下来了。你外婆说：这都九爷的恩。“ 程野握着水杯，指节发白。他想起程九爷的日记。那一页写着“她来了。她是夏家的人“。 原来，是外婆，把夏家人，引到了程九爷面前。 “阿姨。“程野低声说，“您知不知道，程九爷，他……他后来，是怎么走的？“ 夏母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了程野一眼，又低下头，捧着水杯。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回事。“她的声音低了，“她说，程九爷临死的时候，抱了一个女人。“ 程野的心，怦怦地跳。 “那个女人……“ “你外婆没说那个人是谁。“夏母摇头，“只说，是一个欠了九爷恩情的人。“ 程野沉默了。他想问，但看着夏母的脸，他又不想戳破那层纸。 “阿姨，您手腕上……“程野的目光，忽然落在夏母的手腕上。 她正捧着水杯，袖口往上缩了缩，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内侧，有一条很淡的、泛白的疤痕。 程野的瞳孔一缩。 “这个？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夏母把手腕缩了回去，“不是什么大事。“ “您也……用过程九爷的药吗？“ 夏母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你外婆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啊，活下来，就是九爷的恩。这辈子，你得好好活。“ 她抬起头，看着程野：“你外婆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孩子，你得帮我看着。他命里有一场大雪。“ 程野的心，跳得很快。 “大雪。“他重复着这个词。 “嗯。你外婆说，这孩子，怕是逃不掉一场大雪。“ 夏母的声音，在冬天的冷风里，轻轻地飘着。 程野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他从小到大，一直被一片看不见的网，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