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除夕

苏珩回到京城的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九。 京城已经沉浸在一片浓浓的节日氛围中。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福字。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春节的气息。 苏珩骑着马穿过城门的时候，看着眼前这番热闹祥和的景象，心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天前，他还在辽东那片冰天雪地之中，面对着战争的阴云和难民的哀鸿。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座繁华的都城，置身于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回到家中，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便赶往宫中，向皇帝复命。 皇帝在乾清宫中接见了他。 看到苏珩风尘仆仆的样子，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苏爱卿，辛苦了。辽东那边的情况如何？” 苏珩将辽东之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皇帝做了汇报。他讲述了辽东前线的严峻形势，讲述了将士们的艰苦坚守，也讲述了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皇帝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叹了口气：“朕知道了。苏爱卿，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当机立断，动用了太仓银库的储备，辽东的局势恐怕已经不可收拾了。” 苏珩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非陛下信任，臣也不敢擅作主张。” 皇帝摆了摆手：“你不必替朕脸上贴金。朕心里清楚，这一次，是你顶住了压力，救了辽东。朕会记住你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也辛苦了这么久，趁着年节，好好休息几天吧。过了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苏珩叩首道：“臣遵旨。”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京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孩子们拿着烟花棒在街上奔跑嬉闹，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脸上洋溢着笑容。 苏珩走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祥和与宁静。 他想起了远在辽东的那些将士们。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他们却依然守在边疆，忍受着严寒和孤寂，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捍卫着身后这片土地的安宁。 他默默地在心中说了一句：诸位将士，辛苦了。 除夕那天，苏珩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起得很晚，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过午饭之后，他亲自写了几副春联，贴在门上。然后又指挥着家里的下人，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卫生。 傍晚时分，厨房里传来阵阵香味。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鸭……一道道丰盛的菜肴被端上了桌，摆了满满一大桌。 苏珩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却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生活。平日里忙于公务，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每到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刻，那种孤独感就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前世的家。想起了父母鬓角的白发，想起了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孩子稚嫩的呼唤声。 那些记忆，已经越来越遥远了。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但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珩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王守仁。 王守仁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棉袍，手里提着一坛酒，笑呵呵地看着苏珩：“苏兄，除夕之夜，一个人吃年夜饭多没意思。我来陪你喝两杯。” 苏珩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王兄，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王守仁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这可是我从绍兴老家带来的陈年花雕，珍藏了十几年的好东西。要不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苏珩连忙把他让进屋里，吩咐下人再加一副碗筷。 两人相对而坐，王守仁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给苏珩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苏兄，来，我先敬你一杯。祝你新的一年，步步高升，心想事成。” 苏珩也举起酒杯：“王兄，我也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两人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王守仁问道：“苏兄，你对明年有什么打算？” 苏珩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想在明年，把盐政改革继续深入推进下去。同时，我还想在各省推广冬小麦的种植，争取在两三年之内，让北方的粮食产量翻一番。” 王守仁点了点头：“这两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过，苏兄，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事情，必然会得罪很多人。那些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成功的。” 苏珩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如果因为害怕得罪人就什么都不做，那我这个官，当着还有什么意义？” 王守仁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苏兄，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很难得。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锋芒太露，容易折断。有时候，适当的退让和妥协，也是一种智慧。” 苏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兄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题渐渐转到了学问上。王守仁向苏珩讲述了他最近在研究的心学理论，苏珩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两人讨论得非常投入。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子时。 窗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到了。 王守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中，烟花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京城。 他转过身，看着苏珩，微笑着说道：“苏兄，新年快乐。” 苏珩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片绚烂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王兄，新年快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有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并肩而立，共同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窗外，烟花璀璨。 窗内，灯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