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年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苏珩就被一阵急促的鞭炮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按照惯例，正月初一这一天，文武百官要入宫参加元旦大朝会，向皇帝贺新年。苏珩不敢怠慢，连忙起床，穿戴整齐，然后乘着轿子，赶往皇宫。 天色尚早，但通往皇宫的道路上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轿子和马车。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拱手拜年，说着“新年吉祥”“万事如意”之类的吉利话。苏珩下了轿子，也加入其中，与相识的同僚们寒暄了几句。 卯时正，午门大开，百官依次入宫，在大殿中站定。 皇帝身着衮冕，在礼乐声中登上御座，接受百官的朝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元旦大朝会正式开始。 整个仪式庄严肃穆，流程繁琐冗长。苏珩跪在大殿中，跟着礼官的唱念做着一遍又一遍的动作，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想辽东。 按照时间来算，他送往辽东的那批物资，应该已经分发到各营了。有了那些粮食和冬衣，将士们应该能过一个稍微安稳一点的年了。但这也只是暂时的缓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春天一到，女真人必定会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到那个时候，辽东需要的，就不只是物资了，还有更多的兵力、更坚固的防御工事、更周密的作战计划。 他在想盐政。 盐政改革虽然取得了初步成效，但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权贵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还在观望，还在寻找机会。一旦他们找到了突破口，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将改革推向更深层次，让更多的人从中受益，从而形成一股支持改革的力量，以此来对抗那些反对者。 他还在想王守仁昨晚说的那句话——“锋芒太露，容易折断。” 他知道，王守仁说得对。他最近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过于激进了。追缴税粮、整顿盐政、动用太仓银库……每一件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他虽然赢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也结下了无数的仇敌。这些人，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都可能窜出来咬他一口。 他需要调整策略。在继续推进改革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大朝会结束后，皇帝在宫中设宴，招待文武百官。 宴席设在谨身殿，规模宏大，场面奢华。上百张桌子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宫女和太监们穿梭其间，不停地为各位官员斟酒布菜。 苏珩坐在户部官员的区域，身旁是几位同僚。大家一边吃喝，一边聊着家常，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站起身来，举着酒杯，朗声说道：“诸位爱卿，值此新春佳节，朕有一句话想对大家说。” 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皇帝环顾四周，缓缓说道：“过去的一年，我大明经历了不少风雨。内有奸佞作乱，外有强敌窥伺。幸赖诸位爱卿齐心协力，才得以渡过难关。朕在此，敬诸位爱卿一杯。” 说完，他一饮而尽。 百官纷纷起身，举杯回敬：“臣等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大明江山永固！”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珩所在的方向，然后继续说道：“新的一年，朕希望诸位爱卿能够继续精诚团结，共克时艰。尤其是户部，责任重大。苏爱卿，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苏珩连忙起身，躬身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了下来。 宴席继续进行，但苏珩的心中却多了一层思虑。皇帝刚才的那番话，看似是对全体官员说的，但最后那句“尤其是户部，责任重大”，分明是专门点给他听的。这既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鞭策，更是一种警告——皇帝在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皇帝都看在眼里。他做得好，皇帝会赏他；他要是做错了，皇帝也不会包庇他。 苏珩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今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才结束。苏珩走出谨身殿的时候，感觉头有些晕——刚才喝的酒有些多了。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了吹脸，才感觉清醒了一些。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忽然跑了过来，低声说道：“苏大人，萧公公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小太监领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偏殿中。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苏珩进来，笑着站起身：“苏大人，新年好啊。” 苏珩拱手道：“萧公公新年吉祥。不知公公找下官来，有何指教？” 萧敬摆了摆手：“指教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想跟苏大人说说。” 他示意苏珩坐下，然后自己也重新落座，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苏大人，咱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也算不少了。咱家看得出来，苏大人是个想做实事的人。这一点，咱家很佩服。” 苏珩连忙说道：“萧公公过奖了。” 萧敬继续说道：“不过，苏大人，咱家也得提醒你一句——这朝堂之上，光会做事是不够的。你还得学会做人。有些人，你不能得罪得太狠。得罪得狠了，他们会跟你拼命的。” 苏珩心中一凛，知道萧敬这是在暗示他什么。他试探着问道：“萧公公的意思是……” 萧敬微微一笑，也不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苏大人，你最近风头太盛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朝苏珩拱了拱手：“咱家言尽于此。苏大人，请回吧。” 苏珩站起身，朝萧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公指点。下官铭记在心。” 从偏殿中出来，苏珩的心情变得沉重了许多。 萧敬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在暗中谋划着对付他。而且，这个人或这些人的能量不小，连萧敬都不得不重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颜色，看起来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