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阿朱的劝解

阿朱牵着孩子的手，穿过两条窄巷，又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歇了歇脚。孩子嚷着要吃糖葫芦，她便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过去。孩子笑了，她也笑了，只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又收了回去。 她今日是特意来看秋苹的。 秋苹是她的远房表姐，从前在家做姑娘时，两人便要好。后来秋苹嫁了个做药材生意的，日子过得殷实，阿朱嫁了个教书的，清贫些，可两家离得不远，走动倒也勤。只是近来阿朱听说秋苹不大好，心里便记挂着，趁着天晴，带了孩子过来瞧瞧。 到了门口，阿朱抬手叩了叩门环。不多时，一个丫鬟来开门，认得是她，便引她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几盆月季开得有些败了，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扫。秋苹正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扇子，却不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出神。 “姐姐。”阿朱唤了一声。 秋苹这才回过神来，见是她，勉强笑了笑，站起身道：“你来了。快进来坐。”又低头对孩子说，“小囡长得越发好了。”孩子正专心吃糖葫芦，只含糊地叫了声“姨”，便又低头去舔那糖衣。 阿朱在秋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不过两月不见，秋苹便瘦了一圈，眼下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似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散散地挽着，只别了一根银簪，再无别的装饰。从前秋苹是最爱整齐的一个人，哪怕在家里，也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如今却这样潦草，可见心里是真的有事。 “姐姐，你脸色不大好。”阿朱说。 秋苹摇摇头：“没什么，这几日睡得晚。” 阿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秋苹的手。秋苹的手冰凉，指节有些僵硬，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放。 “姐姐，”阿朱轻声道，“你与贵人置气，吃亏的是自己。男人嘛，你顺着他说几句软话，就过去了。” 她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阿朱是过来人，知道夫妻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她与丈夫也吵架，有时候气得整夜睡不着，可第二天丈夫递过来一碗粥，说一句“趁热吃”，她便什么气都消了。日子嘛，不就是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下去的？ 秋苹听了这话，却只是苦笑。她慢慢抽回手，把扇子放在膝上，低头看着扇面上的那只蝴蝶，半晌才说：“阿朱，你不懂——我与他之间，不是夫妻拌嘴那样简单。” 阿朱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却见秋苹的眼眶红了。 秋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可那口气到了胸口，又堵住了。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红得像火，可秋苹的眼睛里却什么光也没有。 “你知道么，”秋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阿朱没有说话。她知道秋苹要说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总得倒出来。 秋苹的丈夫姓沈，叫沈砚清，是个药材商人。当年沈家不算大富，只在城南开了间小药铺，沈砚清的父亲坐堂问诊，母亲抓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沈砚清从小跟着父亲认药，十几岁便走南闯北去收药材，练就了一双好眼力，也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子。 秋苹记得第一次见沈砚清，是在她家后院的偏门外。那时她正提着水壶浇花，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劳驾，讨碗水喝。”她开门一看，是个年轻后生，风尘仆仆的，肩上背着个褡裢，脸晒得黑红，可一双眼睛亮得很。 “我是沈家药铺的，去山里收药材回来，走岔了路，渴得不行。”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秋苹便去厨房舀了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一气喝干，然后把碗还给她，说：“姑娘心善，将来必定有好报。” 秋苹当时脸就红了，啐道：“谁要你胡说。”转身便走，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正用袖子擦汗，见她回头，又笑了。 后来沈砚清便常来。有时候是送些药材来，说是给秋苹的母亲治咳嗽；有时候是路过，顺便带些南边的果子。秋苹的父母看在眼里，知道这后生对女儿有意，又见他勤快老实，便也不拦着。第二年春天，沈家便来提了亲。 成亲那天，秋苹坐在花轿里，心里又慌又喜。拜堂的时候，她偷偷从盖头底下看他，见他穿着大红袍，手脚却不知往哪儿放，笨拙得很，她便忍不住笑了。夜里洞房，他掀开她的盖头，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说：“你真好看。”秋苹羞得低下头去，他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热乎乎的，带着薄茧。 那几年，是秋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沈砚清对她好。冬天她怕冷，他便每天早起把她的衣裳在炉子上烘热了才让她穿；夏天她贪凉，爱吃井水里湃过的西瓜，他便每天下午切好了端到她跟前，自己却舍不得吃几块。有时候出远门收药材，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回来时总不忘给她带东西——有时是一方帕子，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只是一枝路边的野花，随手别在她鬓角上。 后来沈家发了。 沈砚清脑子活，看准了城里几家大药铺缺货，便从南边低价收了一批药材，转手卖出，赚了一大笔。他用这笔钱盘下了城南一间大铺面，又招了几个伙计，生意越做越大。再后来，他搭上了一个官府的采买，专供军中用药，一下子便跻身了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沈家换了宅子，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雕梁画栋的，比从前阔气百倍。秋苹也换了装束，绫罗绸缎，金钗珠翠，一样不少。可她渐渐觉得，沈砚清变了。 起初是应酬多了。从前他收了药材回来，总爱在家里陪她说话，讲讲路上的见闻，哪里的山好水好，哪里的吃食有趣。可后来他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候醉醺醺地被伙计搀回来，倒头便睡。秋苹问他，他便说：“没办法，生意场上的事，推不掉。” 再后来，是话少了。从前他什么都跟她说，连收药材时被掌柜的坑了三文钱都要念叨半天，可后来他不再说了。秋苹问他生意上的事，他便皱眉道：“你一个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秋苹便不问了。可她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除了碗筷的声响，竟再没有别的声音。 秋苹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她试着学城里那些太太们的样子，插花、品茶、听戏，可沈砚清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又试着做他从前爱吃的菜，可他说：“这些东西油腻，我如今不爱吃了。” 秋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再后来，她听说了那些事。 先是丫鬟们在背后嚼舌根，说老爷在外面养了人。秋苹不信，把那丫鬟骂了一顿。可后来她去绸缎庄买料子，遇见沈砚清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太太，那太太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妹妹，你要想开些。” 秋苹便知道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等沈砚清回来，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你只说是不是。”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可那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别多想。” 秋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说：“我知道了。”便转身进了内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砚清像是有些愧疚，对她说：“你别瞎想，我心里有数。这个家，你永远是正头娘子。” 秋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可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是原来的秋苹了。 阿朱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姐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也是有的。只要他还顾着家，还敬着你，你就……” 秋苹摇了摇头，打断她：“阿朱，你不懂。”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扇子，声音很轻：“你不懂那种滋味。他不是打我骂我，他甚至对我还是客客气气的。可就是这种客气，让我觉得——我像个外人。” 她抬起眼，看着阿朱，眼睛里有一种阿朱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知道么，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他在书房里笑。我很久没听过他笑了。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他在看一封信。他看信的时候在笑，看完信还在笑。那种笑，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沈砚清才会有的笑。” 秋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我想进去问他，是谁写的信，写了什么，让他这样高兴。可我没敢。我怕他收起笑容，又变成那个客客气气的沈砚清。” 阿朱的眼眶也红了。她忽然想起自己丈夫，那个教书的，每天晚上在灯下批改学生的文章，有时候看到好的，便会念给她听。她听不懂，可她会笑着点头，他便也笑了。那个笑，是给她的。 秋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外面那个女人写的。她是个唱戏的，听说嗓子很好，人也有趣。他会去听她的戏，会给她写诗，会陪她逛夜市。他从前也这样对我的，阿朱，他从前也这样对我的。” “可他如今不这样对你了。”阿朱说。 “是啊。”秋苹苦笑，“他如今给我银子，给我绫罗绸缎，给我这个家，可他不给我他自己。”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从前以为，夫妻之间，只要有情分在，什么都能过去。可我如今才知道，情分是最容易过去的东西。你以为它会一直在那儿，可它不知不觉就没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里浮着一片茶叶，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下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秋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红，像一团团火，可她的眼睛里却什么光也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我想，就这么熬着吧。反正一辈子也不长，熬着熬着就过去了。可有时候我又想，凭什么是我熬？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阿朱：“可我能怎么办呢？和离？我娘家早没人了，和离了我去哪儿？孩子怎么办？沈家不会让我带走孩子的。” 阿朱这才注意到，屋里没有孩子的踪影。她问：“孩子呢？” “在学堂。”秋苹说，“他如今请了先生在家教，说是要让孩子好好念书，将来考功名。” “那不是挺好么？”阿朱说。 秋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是啊，挺好的。他对孩子好，对这个家好。他只是……对我不好了。” 她走过来，重新坐下，握住阿朱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阿朱觉得那凉意像是一点点渗进自己骨头里去了。 “阿朱，”秋苹说，“你方才说，让我顺着他说几句软话，就过去了。可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间，不是谁服软谁不服软的事。是他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他对我客气，是因为他觉得该对我客气。他给我东西，是因为他觉得该给我东西。可他的心不在这儿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甚至想，他若是跟我吵一架，打我骂我，倒还好些。至少那样，他还是把我当个人。可他没有。他把我供在那儿，像供着一尊菩萨，客客气气的，可就是不动心。” 阿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什么重量都没有。她是真的不懂。她和丈夫吵架，是因为丈夫心里还有她，可秋苹和沈砚清之间，不是吵架那么简单。那是两个人之间，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也过不去。 “姐姐，”阿朱轻声问，“你……你还爱他么？” 秋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可摇了一半，又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玉镯。那是沈砚清早年给她买的，玉质不算好，可她说喜欢，他就一直记着。后来他发了，给她买了一只上好的翡翠镯子，可她还是戴着这只旧的。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我想，我恨他。可有时候又想，我恨的也许不是他，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没能留住他从前那个样子。” 她抬起眼，看着阿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阿朱，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睡在旁边，我就想——这个人是谁？我认识他吗？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沈砚清去哪儿了？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被现在这个沈砚清吃掉了？” 阿朱也哭了。她伸手抱住秋苹，感觉秋苹的身子在自己怀里轻轻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姐姐……”阿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会好的”，可她说不出口。她想说“你还有孩子”，可她知道那不一样。她想说“要不你回娘家住几天”，可她知道秋苹娘家早没人了。她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抱着秋苹，让她哭。 秋苹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她从阿朱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勉强笑了一下：“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难得来一趟，我该高兴才是。” 她起身去倒茶，又招呼孩子：“小囡，来，姨给你拿点心吃。”孩子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听见点心，便跑了进来。秋苹从柜子里拿出一碟桂花糕，递给孩子。孩子接了，甜甜地说：“谢谢姨。” 秋苹摸了摸孩子的头，笑了。那笑是真的，只是很短，像一道光，一闪便过去了。 阿朱看着秋苹，忽然觉得秋苹像这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花还开着，红艳艳的，可根底下已经烂了。外人看着，只觉得花开得好，可只有树自己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 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秋苹送她到门口，说：“有空常来。” 阿朱点点头，牵着孩子走出门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见秋苹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散散地挽着，风一吹，几缕碎发飘在脸上。她站在那儿，像一幅旧画，颜色还在，可已经褪了。 阿朱心里发酸，转过头，牵着孩子走了。 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孩子忽然问：“娘，姨为什么哭？” 阿朱愣了一下，蹲下身，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糖渍，说：“姨没哭，你看错了。”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又说：“那姨为什么不笑？我给她吃糖葫芦，她也不笑。” 阿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姨心里有事，等她事情过去了，就会笑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一只蝴蝶。阿朱站起身，看着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秋苹那句话——“我与他之间，不是夫妻拌嘴那样简单。”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是要把什么带走了。 她想起自己丈夫。今晚回去，他要批改学生的文章，她得给他泡一壶茶。他改到得意处，会念给她听，她听不懂，可她会笑着点头。他便也笑了。 那个笑，是给她的。 阿朱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 她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地往家走。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字。 而秋苹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风把石榴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只是站着，站着，像一棵在风里慢慢枯萎的树。 她知道，今夜沈砚清又不会回来吃饭了。可她还是会等。等他把那碗汤喝下去，等他把那个客气而疏远的笑收起来，等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她会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升起来。 月亮还是从前那个月亮，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清第一次来她家讨水喝的那个下午。他站在门外，笑着喊：“劳驾，讨碗水喝。”她开门，看见他风尘仆仆的脸，和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人的眼睛，是会慢慢地暗下去的。而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门内是她的世界，门外是别人的世界。 而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就是她与沈砚清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 她过不去，他也过不来。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走到石榴树下，弯腰拾起一片花瓣。花瓣已经蔫了，可颜色还是红的。她捏着那片花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松手，让它落回地上。 风又起，花瓣打了个旋儿，飘向墙角去了。 秋苹转身走回屋里，把扇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做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她拿起针线，开始给沈砚清缝一件冬衣。 针脚细细密密的，像从前一样。 可她的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