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再征大宛

太初三年，秋苹已经在长安住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前，她还是个二八少女，跟着爹娘从陇西迁来，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脚上磨出了血泡，娘给她挑破，抹上草木灰，再裹上布条。到了长安城外，她站在官道上往远处看，城墙巍峨得像一座山，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那时候她觉得，长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一辈子能住在这里，便是天大的福气。 可如今她才知道，长安城里的天，不总是晴的。 消息是初春时候传来的。先是坊间的小道消息，说天子要再征大宛，后来朝廷的告示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朱红大印，贴在东西两市的旗亭上。秋苹不识字，是隔壁米铺的张掌柜念给她听的。张掌柜念完，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秋苹站在告示底下，愣了很久。 她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朝廷征过一次大宛，那时候闹得轰轰烈烈，满城都在说“汗血宝马”。后来仗打完了，没打出什么名堂，听说折损了不少人。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如今又要征。 秋苹的男人在药材铺里做伙计，铺子东家姓沈，和宫中有些往来，消息比旁人灵通些。那天晚上男人回来，脸色不大好，秋苹问他怎么了，他闷了半天才说：“这次征大宛，听说要征发二十万人。除了正卒，还有戍卒、刑徒、商贾、赘婿，连有市籍的都要征。咱们铺子里的张大哥，他儿子才十七，前天刚被点了名。” 秋苹的手一抖，正在缝的衣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头触到那根针，冰凉的，像一枚小小的钉子钉进肉里。 “那……咱家呢？”她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年纪大了些，算不上壮丁。可铺子里年轻些的伙计，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秋苹没有再问。她只是低头把那根针拾起来，继续缝衣裳。可她的手一直在抖，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半天也没缝出个样子来。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男人在身旁打鼾，鼾声不均匀，像是梦里也在发愁。 第二天一早，她送孩子去学堂。回来的时候路过西市，看见市口围了一群人，闹哄哄的。她挤进去一看，是几个差役押着一队人往西边走。那些人都被绳子串着，一根粗麻绳，从这个人腕上绕到那个人腕上，串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蛇。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走在石板路上，脚底磨出了血印。差役们手里拿着鞭子，不耐烦地吆喝着，催他们快走。 秋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他们大多很年轻，有的还只是个孩子，脸上带着惶恐和茫然，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秋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陇西，见过村里人牵牛去集市上卖，牛被绳子串着，也是这样东张西望，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 她不敢再看，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我的儿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像一把刀划开了长安城早晨的喧嚣。秋苹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发花白，衣裳邋遢，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她跑得踉踉跄跄的，脚下的破鞋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一边跑一边喊：“儿啊！我的儿啊——！” 队伍里一个少年猛地回过头，喊道：“娘——！” 那少年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瘦得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一双眼睛大大的，里头盛满了泪。他挣扎着想往回跑，却被绳子拽住了，差役一鞭子抽过去，打得他肩膀一缩，闷哼了一声。 老妇人冲到队伍跟前，一把抱住那少年，哭得浑身发抖：“你们不能这样啊！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差役不耐烦地把她推开，老妇人跌坐在地上，手掌蹭在石板上，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她爬起来，又扑上去，又被推开。如此好几次，差役火了，扬起鞭子要抽，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差役拦住了，说：“算了，让她跟一段吧。跟到城门口，她自己就回去了。” 老妇人便跟着队伍走。她一只手拽着儿子的衣袖，另一只手抹着眼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少年也哭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嘴里说着什么，秋苹听不清，可她知道，那一定是在说“娘你回去吧”。 秋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只是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她似的。队伍走得很快，差役们赶得急，老妇人跟不上，跑得气喘吁吁的，几次差点摔倒。秋苹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了她。 老妇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是泪，什么也看不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攥着秋苹的胳膊，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队伍出了西市，过了城隍庙，又穿过两个坊，一直往西走。街道两旁的百姓都站在路边看，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抹眼泪，有的面无表情。秋苹扶着老妇人跟在队伍后头，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作孽啊，这么小的孩子也征。”“听说这次是要打大宛，还要去很多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差役们要办通关文书，让队伍在城门洞下等着。那少年趁这工夫，转过身来，隔着人群看着他娘，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老妇人松开秋苹的手，踉跄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儿啊，你要活着回来啊！”老妇人哭着说，“娘等你，娘一定等你回来！” 少年哭着点头：“娘，你保重身子，我……我打完仗就回来。” 旁边的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秋苹站在人群外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满脸。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才七岁，还在学堂里念书。如果有一天，他也被绳子串着送往西边，她该怎么办？她不敢想。 差役们办完了文书，开始催着队伍走。少年被绳子拽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老妇人追上去，追了几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秋苹赶紧跑过去扶她，可老妇人推开了她的手，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追。她跑得歪歪扭扭的，头发散了，满脸是灰，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拼命扑腾。 队伍出了城门，走上了官道。老妇人追到城门口，被守门的兵卒拦住了：“老太太，不能出去了。再往前走就是郊外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安全。” 老妇人扒着城门框，踮着脚往外看。那少年已经走远了，可还回过头来，冲着他娘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混在一群灰色的人影里，再也分不清了。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城门洞里撞来撞去，听得人心里发紧。守门的兵卒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秋苹跪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老妇人的身子瘦得硌人，哭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哭出来。秋苹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他会回来的”？可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说“你别哭了”？可这种时候，谁又能不哭呢？ 她只是抱着老妇人，陪着她一起流泪。 过了很久很久，老妇人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秋苹怀里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几道白印子。她看着秋苹，哑着嗓子说：“姑娘，谢谢你。” 秋苹摇摇头，把她扶起来。老妇人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站都站不稳，秋苹便半背半扶着她，慢慢往城里走。老妇人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我男人死得早，就这一个儿子，拉扯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养大了……他们说征就征走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秋苹听着，心里像被人攥着，一阵一阵地疼。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紧紧地扶着老妇人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西市口的时候，老妇人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方才集合的地方。那里已经空了，人走了，绳子收走了，连地上的脚印都被风吹散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老妇人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姑娘，”她忽然说，“你说他们能回来吗？” 秋苹张了张嘴，想说“能”，可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来。她看着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全是期待，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秋苹不忍心骗她，可也不忍心说实话。 最后她只是说：“大娘，你先回家吧。天冷了，你身子要紧。” 老妇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踉踉跄跄地走了。她走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秋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见她走到街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在看什么呢？看那块空地？看西边的城门？还是看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秋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里，也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回家，秋苹没有做饭。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她想起小时候在陇西，每到月圆的时候，村里人便聚在打谷场上，大人聊天，孩子玩耍，热闹得很。那时候她觉得月亮是圆的，日子也是圆的。可如今她才知道，月亮圆的时候，地上的日子，却常常是残缺的。 男人回来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说，这次征大宛，能打赢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不打得赢，都是要死人的。” 秋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说：“我今天看见一个老妇人，她儿子被征走了。她追着队伍跑了一里多地，摔倒了又爬起来。我扶着她，她全身都在抖。” 男人叹了口气，说：“这种事，以后还会有的。听说这次征大宛，要征二十万人。二十万啊，长安城才多少人？” 秋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月亮。月亮慢慢地移，从东边移到西边，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长安的时候，觉得长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可如今她才知道，长安城里的月亮，也照着很多人的眼泪。 第二天，她又去了西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脚底下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里。西市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秋苹觉得，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站在昨天队伍集合的地方，低头看着地上的石板。石板上什么也没有，连昨天那些脚印都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可秋苹总觉得，那上面还留着些什么。也许是那个少年回头时滴下的眼泪，也许是老妇人摔倒时蹭破的血印，也许是那些青壮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上来，晒得头皮发烫。她想起家里还有衣裳没洗，孩子快放学了，便转身往家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那个老妇人，她又来了。她站在西市口，踮着脚往西边看，好像她的儿子还会从那边回来似的。她的头发更乱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手里攥着一只破鞋——是昨天追队伍时跑掉的那只。 秋苹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声“大娘”。老妇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来看看，”老妇人说，“万一他回来了呢。” 秋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老妇人身边，陪着她一起看着西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带着市井的喧嚣和尘土的味道，可她们好像都闻不到。她们只是看着西边，看着那条通往城门的路。 日头越升越高，市上的人越来越多，来来往往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街边的女人。可秋苹知道，从今天起，她也是她们中的一个了。她也会像这个老妇人一样，每天都来西市口站着，往西边看。也许她的儿子不会被征走，可她认识的人里头，总会有人被征走。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也许就是她自己的孩子。 征召令还在继续，每天都有人被绳子串着送往西边。秋苹每天去西市，总能看见新的队伍，新的哭声，新的生离死别。那些老母亲、老父亲、妻子、儿女，追着队伍跑，摔倒，爬起来，再跑，再摔倒。她们像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明知道追不上，可还是要追。 秋苹有时候想，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征这么多人？那些人去了西边，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她不敢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她只是每天去西市，看着那些队伍，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些被绳子串着的年轻人。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他将来也要长大，也要面对这个世道。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不去西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活着。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安稳过。她的心里永远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那块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西边。 太初三年，武帝执意再征大宛。征召令下，长安街头，秋苹看着无数青壮被绳索串着送往西边。一个老母追着队伍跑了一里地，摔倒后又爬起来。秋苹扶着老母，望着远去的队伍，心如刀绞。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长安的时候，觉得长安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现在她知道，长安城里的每一块砖缝里，都塞着眼泪。那些眼泪有的干了，有的还在流。而她，也是那些流泪的人中的一个了。 她扶着老妇人，慢慢地往回走。老妇人还在念叨：“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秋苹没有接话。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可她知道，那块布下面，是无数颗碎了的心。而她，正踩在那些碎片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回到家，她看见儿子正在院子里写字。儿子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秋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去收衣裳。 可她的眼泪，已经滴在了衣襟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西边的天。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绯红。那颜色红得像血，红得像那些被绳子串着的年轻人回头时看见的最后一眼长安。 秋苹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开始做晚饭。 日子还得过下去。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秋苹每天都会去西市口站一会儿。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是等一个消息，还是等一个结果。她只知道，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心是安的。因为那里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很多和她一样等着的人。 她们站在长安的尘埃里，站在西市的喧嚣里，站在历史的缝隙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而长安城里的月亮，依旧照着。照着那些空的空地，照着那些碎的碎片，照着那些一去不回的，西行的路。